很多平江人都不知道,六百年前,咱们的老县城,曾接过一个超级国家级工程。
六百多年前,无数平江先辈不辞辛劳奔赴湘赣交界的山野,挖土和泥、脱坯晒砖、入窑烧制。一块块方正紧实的青砖出炉,表面工整刻着当时的府县长官、基层官吏与窑匠姓名。
之后,这些青砖由水路成船外运,一部分砌进了南京明城墙的墙体内核,一部分永久融入了武昌府古城墙的城垣之中。
它们静静藏匿在世界级文化遗产的砖缝里,沉默六百年,鲜为人知。
可如果你某天登上南京中华门城堡,脚下踩着的古老城墙里,或许就藏着一块地道的平江“老特产”。
前几日整理书房,我偶然翻到一张明初平江青砖拓片。一眼望去,洪武年间的方正书风凝重古朴,扑面而来的岁月气息,瞬间把人拉回六百年前——
彼时的平江,城乡遍地窑火通明,家家户户全力忙活,全员投身皇城墙砖烧制的宏大场面,仿佛就在眼前。
起初我以为这是小众新发现,查阅史料后才得知:平江贡砖筑皇城,早已是文博圈公认的史实,并非新晋网红考古热点。
我也曾在长沙资深收藏家手中见过原砖实物,亲手捧在手心,沉甸甸的质感,是六百余年岁月沉淀的分量,也是先辈们实打实的血汗重量。
最让我震撼的是,我找到了2012年《三湘都市报》权威考古报道。当年网友实拍、文博机构认证的城砖铭文赫然写着:
“岳州提调官同知皇甫从龙 司吏荣惠”
“平江县知县潘惟亮 司……”
确凿的文字物证,清清楚楚证明:平江,实打实位列明代皇家城墙工程的官方供应链名录。
这一刻,忽然觉得我们脚下的这片平江土地,远比想象中更厚重、更有底气。
今天,就和大家聊聊这藏在千里之外古城墙里的“平江DNA”,以及明代“物勒工名”制度背后,那些硬核又动人的历史往事。
一、一块来自平江的国字号城砖
先把两个核心问题讲清楚,读懂这块青砖的分量:
✅ 这块砖是谁烧的?
明洪武年间,湖广岳州府平江县奉旨烧制的官方御用城墙砖,是实打实的国家级工程物料。
✅ 这块砖运去了哪里?
主要奔赴两大核心工程:南京明城墙营建、武昌府城墙修缮。
这两处,都是朱元璋定都南京后,优先级最高、不容有失的皇家红线工程。
说起明初大规模筑城,就不得不提改变朱元璋霸业的九字国策。
元末乱世,谋士朱升向朱元璋进献千古战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九字箴言,为朱元璋定鼎江山指明了方向。
自此,大明立国前后,一场席卷全国的“造城大戏”正式拉开帷幕,筑固城、守疆土成为明初第一要务。
结合行政区划史料深究,更能读懂这块砖的岁月沧桑:
元贞元年(1295年),平江由县升为平江州;直至明洪武年间,朝廷统筹调整全国行政区划,平江州降州为县,隶属岳州府。
而这批皇城贡砖,恰好烧制于平江改州为县的关键历史节点。因此砖文统一落款“岳州府平江县”,一方小小青砖的铭文,无意间镌刻了一地沧海桑田的行政变迁史。
当年这场皇家筑城工程,规模宏大到超乎想象。
据史料综合考证,朱元璋诏令江南、湖广三十余府,全员参与南京皇城城墙烧制。
同期,岳州本地也大规模增筑城池,新建朝阳、岳阳、迎薰、拱极、水西五座城门,还专门设立岳州卫,驻军五千余人,戍守江岸、屯田固防。
整个洪武一朝,耗时三十余年,动员数百万军民工匠,倾尽举国之力,才造就出南京明城墙这一“世界现存规模最大砖石城墙”的旷世奇迹。
彼时的平江先辈,正是这数百万建设大军中的重要一环。
先辈们远赴幕阜山砍柴烧薪,就近取土和泥,在河畔地头搭建连绵土窑,日夜烧制,以一窑窑青砖,奔赴家国大业。
清代《平江县志》寥寥一句“明洪武初,改州为县”,道尽建制更迭,却藏不住当年全民烧砖、举国赴役的壮阔与艰辛。
明代筑城工程的质量管控,更是硬核到极致。
看看同期邻县的洪武青砖铭文,便能窥见全貌:
“武昌府提调官通判张勖 司吏徐用 / 蒲圻县知县雷文祥 司吏王景原 / 总甲贾宗冒 甲首□宣 窑匠张七 造砖人夫王茂孙”
一块四十余厘米的青砖之上,从府、县官吏,到基层总甲、甲首、窑匠、造砖民夫,层级清晰、人人在册,形成了一套渗透到社会毛细血管的追责体系。
为保城墙百年永固,朝廷定下铁律:城砖完工必须对撞验货,坚牢不碎方为合格。
但凡砖块碎裂、质量不达标,对应铭文上的各级负责人,轻则鞭刑责罚,重则按名追责问罪。
六百年风雨不倒的明城墙,从来不是寻常砖瓦,是古人用严苛制度、血汗甚至性命筑牢的家国屏障。
二、砖文铁证,定格明代平江的官方身份
明代平江县隶属于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岳州府,而这批城砖上的精准铭文,是这段行政区划最直观、最真实的实物佐证。
对于地方文史研究者而言,这几行砖文无比珍贵;对于历史学界而言,“岳州府平江县”的字样,清晰串联起了完整的明代湖广政区脉络。
我曾在长沙古玩市场亲眼见过同款原砖,初见那一刻,瞬间失神。
砖面清晰的“岳州提调官同知皇甫从龙、平江县知县潘惟亮”字样,瞬间让人穿越时空:
六百年前的平江老县衙,青石阶静立、鼓楼肃穆,签押房内,知县潘惟亮伏案批阅文书,一笔一画签批着皇城贡砖的押运通关文牒。府级高官亲自下县督办、全程监工,足以想见,当年烧砖供城是何等重大的国家级要务。
也正是这套极致严苛、权责到人的制度,让每一块青砖都历经淬炼。六百年后,砖文依旧清晰如新,稳稳撑起了大明帝都固若金汤的城池基业。
三、藏在平江地名里的千年烧窑传承
很多人不知道,烧砖制瓦,本就是平江自古流传的本土手艺。
1982年全县首次地名普查数据显示:平江境内留存窑棚里、窑湾里、窑嘴上、瓦窑嘴等窑业相关地名多达二十余处。
这些自带烟火气的地名,是一代代平江窑匠谋生立业的见证,也为明初承接皇家烧砖大任,打下了扎实的技术基础。
据本地老人代代口述的记忆,明初皇砖烧制工序极为严苛,容不得半点敷衍:
先精选优质黄土,细细过筛剔除杂质,反复浸水踩踏,将泥土揉拌得细腻均匀、软硬适中;再用力摔打入砖模,行内自古流传规矩:“没技巧,摔不匀;没力气,摔不满”。
摔打成型的砖坯,必须棱角规整、质地紧实,随后打上官造铭文印戳,整齐码放露天晾晒。待八成干燥后入窑,文火慢烧约莫半月,才能烧出一块块墨黑致密、质地坚硬的御用城砖。
全程环环相扣、步步考究,一旦偷工减料、工序疏漏,验收对撞碎裂,便是一窑血汗尽数白费,还要牵连一众匠人官吏受罚。
我时常遐想:六百年前,平江的窑头匠人、造砖民夫,日夜守在烈火熊熊的窑口,看着炉火翻滚、青砖成型,他们是否敢想,自己亲手烧制的寻常砖瓦,终将千里远赴帝都,筑牢皇家城墙?
想来,这定是他们此生从未预想过的无上荣光。
四、跨越六百年,与先辈的温柔共鸣
如今很多游客登南京中华门,看到城砖上斑驳的字迹,常会笑着调侃:“这是不是明星刘德华?”
2026年,一块刻有“甲首刘德華”的明城墙砖意外走红网络,让无数人会心一笑。
可细细品读便会懂得:无论是网红砖文里的刘德華,还是我们平江砖文上的潘惟亮、皇甫从龙,他们从来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名字,而是六百年前,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他们生于乡土、勤于劳作、恪于职守,却因一场国家级工程、一项“物勒工名”的古制,将姓名永远镌刻在青砖之上,熬过了六百年风霜雨雪,被后世之人看见、铭记。
从前我们仰望古城墙,只觉皇权浩荡、历史遥远;如今读懂砖文故事,才真正读懂先辈的力量——一抔普通泥土,经得住摔打、烈火、磨砺,便能成为跨越千年的不朽丰碑。
《南京城墙砖文》一书中有一段绝佳评述:
“南京城墙砖文不仅是一份极其珍贵的明代地方志资料和人物志档案,而且是一座完全出于自然形态的明代书法艺术陈列馆。”
当初为追责防伪而生的铭文,无意间留存了最鲜活的明代民间书法百态。
府官的馆阁体端正规整,乡野窑匠的笔迹质朴稚拙,横竖撇捺之间,藏着不同身份、不同人生的鲜活生命力。这些字迹真实、质朴、不加修饰,不像冰冷文物,更像是先辈留给后世的温柔印记。
时光流转,百年之后,我们当下的诸多事物,或许都会化作尘埃、消散无形。
但来自平江的明代古城砖,永远不会默然失语。每一块青砖,都是一页鲜活的地方史,静静伫立,等待世人解读那段被遗忘的岁月。
如今的平江,街巷烟火繁盛、人间鲜活热闹。我下班常途经鹤岭山下的小西门,放眼望去,旧时县衙古迹早已无迹可寻。

可千里之外,金陵城下、长江之畔,一块块平江青砖依旧扎根城墙,迎风沐雨、静默伫立。
砖瓦无言,山河有证。
每一块沉默的古城砖,都在替六百年前的平江先辈,诉说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滚烫荣光与厚重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