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初春的南京,大校场机场还裹在薄雾里,许世友已经踏上了去北京的军机。
登机时,他没注意到机组人员里有张熟悉的面孔,直到跨进机舱,才看见一个戴着墨镜的女飞行员站在座椅旁。
对方摘下墨镜,清脆地问了好。
许世友愣了一下,认出那是三女儿许华山。
随行的参谋们一时有些尴尬,机舱里静了两秒。
许世友突然咧嘴笑起来,说老许家这下成双了,出了两个飞行员。
这话一出,原本绷着的氛围松快了不少。
他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语气里混着玩笑和命令,让她稳稳当当地飞,别给自己丢人。
飞机开始滑行,许世友闭上眼,脑子里却翻腾起另一段往事。
那是1969年的夏天,南京军区后勤医院的走廊里热得冒汗。
许华山原本是陪同学来参加女飞行员体检,自己还捧着一本《人间喜剧》看得入神。
院长在楼道里来回转悠,愁眉不展,合格的苗子一个没筛出来。
瞥见许华山身形挺拔,院长招呼她也去测一测。
她被同学拉着,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走进检查室。
视力、肺活量、血压一路绿灯,医生忍不住嘀咕,这丫头简直是天生的飞行料子。
填表时,她随手写了父亲的名字。
院长低头一看,钢笔差点没拿稳,“许世友”这三个字让他当场愣住。
他抬起头,反复确认是不是南京军区那位司令员。
得到肯定答复后,办公室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院长放下笔,语气缓和下来,让她回去跟父亲商量,父亲点头才能收人。
那天晚上,许世友正在批文件,女儿小心翼翼递上体检结果,问还要不要继续考。
许世友搁下笔,盯着她看了片刻,反问一句,飞行员的苦可不少,她是不是真想去。
父女俩对视了一会儿,许华山没躲闪,眼神很定。许世友嘴角一弯,说既然想飞就飞吧,但有一条,不许半途而废。
到了1970年1月,东北某航空学校的操场上,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许华山这批新学员,每天凌晨起床长跑,白天在离心机里转得头晕眼花,不少姑娘眼圈熬得发青。
许华山体能底子薄,一开始没少挨教员点名。
三个月后,她写信回家诉苦,字里行间流露出想退学的意思。
许世友回信没写几句废话,只给了八个字:既入云端,莫作地行。秘书李文卿另附了一封长信,把她训练里的细节一件件摆出来。
许华山抹掉眼泪,把那八个字剪下来贴在笔记本扉页,咬牙接着练。
慢慢地,她在天上找到了感觉,反应速度和领航计算越来越稳,年终考核直接挤进前五名。
1973年,首批女飞行学员搞单飞阅兵。
清晨七点,银色的教练机从跑道上拉起,尾焰在晨光里划出一道亮线。
塔台考核组的名单上,许华山被写进了优秀那一栏。
同年秋天,她调入运输航空团,开始飞里-2、伊尔-14这些机型,航线动不动就横跨大半个中国。
思绪回到1975年的这趟航班。
飞机爬升到9000米巡航高度,许华山在耳机里报气象、报航路,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许世友听着女儿沉稳的语调,视线扫过航行图上密密麻麻的航点,心里暗暗点头。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跟政委说,儿子许建军学飞那年摔了多少跟头,女儿倒是一回医院都没进过。
许建军1967年进空军,有一次操作失误把挡风玻璃撞裂了,被拉去地面大队加训,差点把飞行梦砸断。
如今兄妹俩一个在陆上一个在天上,也算旗鼓相当。
航程中途,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许华山调整迎角,机身很快就稳住了。
副驾驶笑着竖起大拇指,小声调侃今天亲爹在后舱,可别扣她飞行分。
她低声回了一句,既是老首长也是老爸,安全第一。
两小时后,飞机稳稳落在首都机场。许世友第一个走下舷梯,朝迎接的干部挥手,说这趟飞得漂亮。
他又回头冲女儿挥了挥手,说公务忙完回家吃鸡汤面。话不多,笑意却藏不住。
许华山站在原地目送父亲的背影,她知道,这一次平稳的降落,算是对父亲那份“坚持到底”的交代。
那年年底,南京军区的年终评优报告里提到,许世友的两个孩子分别拿了空军和海军的嘉奖。
基层战士闲聊时说,许司令戎马一生,如今家里也有了蓝天和大海。
这话传开后,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再往后,许华山跟着运输团执行国际人道飞行任务,一趟飞出去就是上万里。
回来时已是深夜,她没惊动父亲,只把作业日志摊在桌上。
最醒目的那一页写着:总飞行小时突破一千,一切平安。几行清秀的小字,没什么修饰,却比什么话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