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出郭晓风清,入眼层峦翠欲倾。天印平悬原火歇,石痕深锁旧戈鸣。千章绿荫依阶转,一塔斜撑半壁晴。踏尽林岚归兴晚,满襟清气一身轻。
晨光把初夏的第一缕金线,缝在江宁城郊的山尖,我顺着地铁的风转乘公交,鞋尖还沾着城里未散的喧嚣,就被一团清冽抱了满怀。风还没学会盛夏的燥热,只带着秦淮河漫上来的水汽,漫过领口,漫过眉梢,把一路的风尘,轻轻掸掉。
东门向游人敞开绿色的怀抱,我一脚踏进去,就沉进了绿潮,春日嫩得能掐出水的芽,早已淬成了铺天盖地的浓碧。老樟伸着伞盖,新竹拔着节,把整座沉睡的火山裹成温润的玉。环山步道顺着山势绕出软灰石板沾着昨夜的露,每走百步就有一张木椅摊开阴凉,接住旅人微微发喘的脚步;跑者的影子撞开树影,凉帽压着眉眼,T恤扬着风,汗水顺着下颌砸进青草地,就成了跳动的彩色音符。给千万年的古山,添上年轻的注脚。
石阶牵着脚步往云里走,转过虬曲的老松,忽然撞见青藤缠着斑驳的石口,钢筋水泥的拱壁爬满青苔,像一只闭了太久的眼,沉默地凝望着来往的人潮。一九三六的泥土还嵌在石缝,南京城外筑过的防线,还留着将士们攥过镐柄的温度,硝烟早散了,弹痕被青苔慢慢盖住,只有山风,还会在阴雨天,低低说起那些守在城墙外的英魂,如何把血肉之躯,筑成金陵最后的屏障……
越往上走,风里的故事越旧,山风穿过玄武岩的缝隙,讲起千万年前的那场燎原——地心的火撞开地壳,把红热的岩浆泼向平原,烧红了远天,喷薄了两次,才慢慢睡去,冷却的岩浆叠成两层坚实的骨,千万年风雨磨啊磨,磨平了尖锐的顶,磨出四四方方的轮廓,像一块从云端坠下的天印,落在江南平野,盖下天地的邮戳。于是它叫天印山,也叫方山,每一块岩石,都藏着地心的脉搏。爬到天印宫的时候,风忽然变宽,海拔不过二百余米,视线却能撞进远天。硅化木站在园中央,把亿万年前的树干,凝成石头的纹理,每一道褶皱都缠着史前的阳光和季风,时光在这里停住,把活着的绿,变成不朽的石。
旁边的灵璧石卧成苍龙,嶙峋的脊背,藏着千万年江水冲刷的痕迹,纹理里还留着李煜寻砚时的马蹄声,千年之前后主差人入山寻石,要把最润的灵璧雕成一方砚台,写尽南唐的风月,如今石头还在,旧主早成了书里的名字。
踩上玻璃眺台的时候,脚边就是空茫,我扶着栏杆往下看,风撞开了胸膛。秦淮河弯成一条闪着光的玉带,绕着层层叠叠的高楼,江宁大学城的楼群,像生长的竹林,往云里钻,长江在天尽头闪着碎银似的光,忽然就觉得攒在胸口的所有郁结,都被风卷走。空出来的地方,能装下山,装下河、装下整个开阔的天……
歇够了,顺着山径往低走。红墙从绿荫里漏出来,飞檐挑着云,定林寺的门虚掩着,早在梁朝达摩就把这里当成入华坐禅的第一道场。南定林,北少林,香火飘了千年,早把禅意揉进了每一寸土。院里的斜塔斜斜站着,南宋乾道的砖,一块一块叠成七层高塔,八百年风雨,把基脚的火山岩泡得发软,它慢慢倾斜,斜到超过比萨斜塔,离倾覆的红线只差一步,却依然斜斜靠着青山,不倒不塌,把每一阵风过,都当成时光的叩问!原来倾斜未必是失序,歪着身子,也能接住千年的日月光华。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我往归途走,路边的龙凤灵璧石交颈而卧,纹理缠成温柔的模样,藏着天地的吉祥。这一次没能走完洞玄观的丹陛,没能摸到达摩面壁的崖壁,也没能找到葛洪炼丹的灶台……腿肚子已经酸得打颤,汗水浸透了后背,心里却像被山泉洗过,干净又安然。方山从来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它是摊开的两卷书:一卷是大地写的,千万年的炽烈,烧成今天满山的苍翠;一卷是人写的,烽火的呐喊,文人的笔墨,帝王的寻觅,僧侣的禅意,都揉进了每一块岩石,每一寸绿荫,这场从清晨开始的漫游,我踩着时光的脚印走,把喧嚣丢在山外,把安宁揣进怀里。走出山门的时候,满襟都是山的香,那是地质的呼吸,混着人文的温度,顺着脉搏,跳成我心里,化不开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