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保卫战(九):镇江惨案

这张照片里是一间教室。黑板上写的是日语片假名：ア、イ、ウ、エ、オ，第二列是カ、キ、ク、ケ、コ，往下排到サ行、タ行。一个日本兵站在黑板左侧，穿着军装，背对镜头。一名女性站在黑板右侧，也背对镜头，像是助教的位置。

这张照片拍摄于镇江沦陷之后，1938年初。

12月8日，镇江沦陷

1937年12月8日，日军第13师团从南门攻入镇江城。

在此之前三天，句容、丹阳相继失守。日军渡过长江后，以第13师团为主力，沿津浦铁路向西推进，直扑南京北面。

镇江在南京东北约八十公里，是南京的北部屏障。长江在镇江转向东北，镇江和南京之间这段江面，是守军北撤的通道。镇江先破，南京的退路便断了一半。

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从镇江到南京，五天。

商会会长张怿伯

镇江沦陷前，商会会长张怿伯组织疏散难民，把西津渡的渡船集中起来，供人北渡。西津渡是镇江最重要的长江渡口，千百年来，镇江和扬州之间的往来都经过这里。

他把船集中好之后，优先让难民渡江，自己留在最后。

然后他没有走。

日军进城后，张怿伯被杀，死在伯先路的商会办公楼里。12月10日，那栋楼被日军放火焚毁，商会几十年积累的档案和账册，全部化为灰烬。

商会的人后来说，他本可以走，渡口有船，但他留下来了。

镇江屠城

日军进城后，随即开始了持续约十天的有组织暴行。

东门外原国军驻地三十六标，日军将当地居民驱入室内后纵火焚烧，未死者一律砍死。宝盖山的防空洞里躲进了大批平民，日军用机枪扫射，尸体堆了三百多具。

放火是系统性的。镇江全城三十九个镇，三十六个被焚，仅铁路沿线三个镇幸免。甘露寺、竹林寺、鹤林寺、焦山古刹，悉数化为瓦砾。焦山寺香火延续了数百年，日军一把火烧掉了大雄宝殿。

据事后统计，镇江城区被杀者超过一万人，焚毁房屋一万六千七百余间。1938年春天城里恢复秩序时，城区人口从沦陷前约二十一万人锐减至不足三万五千人。

幸存者回忆录里有一句话："无家不破，无室不空。"

学日语

1938年初，日军开始在镇江推行日语教育。

这是一套标准动作。占领区先是军事管制，然后是"恢复秩序"，再是推行日语。日本人把这套教育叫做"皇民化"——让被占领地区的人接受日语和日本文化，接受新的统治秩序。

照片里黑板上那一列片假名，是日语发音的基础。ア行五个音，カ行五个音，往下是サ、タ、ナ、ハ……全学完大约五十个音，就能读出日语的所有发音了。从这里开始，一个孩子就能被教成另一个样子。

教室里的孩子低着头。日本兵站在黑板旁，背对镜头，右手握着粉笔。

镇江伯先路上，张怿伯死的那栋楼的废墟，离这间教室不远。

张怿伯的墓在焦山。焦山在江心，四面环水，要坐船才能上去。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他死的那一年：1937。

焦山寺被烧掉的大雄宝殿，后来重建了。黑板上那列片假名，ア行、カ行、サ行，是日语五十音图的起点。学完这五十个音，日本人认为，一个人就可以开始被改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