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上江两县志》卷五载:“大板巷古习艺所西街,图志旧名土街,有甘氏津逮楼,制仿范氏天一阁”。晚清著名文人陈作霖《金陵琐志》记:“南捕厅过厅迤难,甘氏之宅在焉。系出敬侯,世锦孝义,南邦钜族,簪笏相承,江宁之甲姓也。宅中旧有津逮楼,缥缃彝鼎充栋,庋藏千顷五车差堪为匹。”清嘉道年间,津逮楼于金陵藏书家中,可谓最富。
“津逮”典出于《水经注·河水》:“河北有层山,……其下层岩峭举,壁岸无阶,悬岩之中多石室焉,室中若有积卷矣。而世士罕有津达者,因谓之积书岩。”戴震校曰:“案达近刻作逮”。意指求知的入门之路。
此楼落成于道光十二年(1832),上下各三楹,坐南朝北,楼上主藏书籍,楼下为金石字画。楼主人为甘福(1768-1834,字德基,号梦六)所建。据《江苏艺文志》载:“其人事孝亲,治家严而有法。赈孤济贫,设义塾,创望江楼政溺。道光十二年以助浚秦淮河议叙得按察司经历衔。嗜学慕古,能继父志,藏书达十万卷。”
津逮楼三字为歙县程春海所书,百余纸均不惬意。最终以宣纸朱钩而成。甘福曾亲订训约,即“至亲密友,不得私自借书下楼。愿就读者听,违者以家法治。后之子孙可忘所自来耶。”书楼建成三年后,又增筑书舍数间,将得于宝应县城宁国寺的宋砖嵌于墙,名曰:“三十六宋砖室”。
津逮楼落成以后,甘福曾即席喜赋七律二首:
吴山越水几遨游,四十年来费苦搜。
插架非徒供秘玩,研经愿与企前修。
香薰芸简频收拾,夜爇兰膏细校雠。
从此老怀堪告慰,左图右使复何求。
层楼高处乐徜徉,珍比琳琅七宝装。
积卷敢夸东壁富,披函好趁北窗凉。
云烟供养邀清泽,金石摩挲发古香。
为语儿孙勤守世,此中滋味最悠长。
福子甘煦时在安徽太平,曾有和诗曰:“津逮楼落成,家大人有诗志喜,寄示,敬步元韵”:
楼层便抵海山游,津逮相将秘籍搜,
此室未应容易入,读书曾识几生修。
四编部类分题识,五夜丹黄细校雠,
却愧风尘多废学,归田他日好研求。
烟波一舸乐徜徉,万卷归来手自装,
范氏千秋垂榘薙,陶公九夏坐清凉。
雪蒸几席恒春树,花晕钟彝太古香,
绾绰用兹眉寿介,子孙永保万年长。
这两首诗大致反映了当时楼藏的概况和规模,以及子孙对父辈的感激和不负期望的表白。
对于费心搜罗的藏书,甘福十分珍惜,楼成之后,他曾亲订训约,不准私自借书下楼。但是家族子弟,甚至是亲朋学友都可到楼中读书,经过允许,还可借出。这大大发挥了津逮楼藏书教子,惠及乡邦学子的作用。当时的名士程春海为著《国策地名考》、朱绪曾为著《金陵诗徵》、陆心兰为著《国朝明臣名儒嘉言懿行》都曾到津逮楼借阅藏书。
甘福父子藏书过程中,尤其重视乡邦文献的搜集整理,如唐许嵩《建康实录》,宋陈彭年《江南别录》,郑文宝《江表志》,张敦颐《六朝事迹类编》,元张铉《至正金陵新志》等,其中不乏孤本秘籍,如明盛时泰的《栖霞小志》即为孤本。甘福去世后,津逮楼传至甘煦、甘熙兄弟,他们同样是嗜书之人,甘熙更是利用津逮楼所藏,编写了南京地方文献的经典之作——《白下琐言》。
津逮楼的另一功绩就是刊刻书籍。
津逮楼刊刻的部分图书有:宋版的《建康实录》,明《栖霞小志》、《金陵诸山形势考》、《金陵水利论》、《津逮楼地书九种》、《帝里明代人文略》、《浑盖通诠》(附简平仪)、《中星仪说》、《阮氏笔训附李恭毅公列传》、《本仙机水法附妥先约矩》、《不费钱公德录》、《金陵通传》、《本仙机水法一卷附妥先约矩一卷》、《汲古轩制艺》、《金陵忠义孝悌祠传赞》等等。
甘福父子除了藏书之外,还喜好收藏古物,尤喜三代彝鼎。当年津逮楼楼上藏古迹善本,楼下即是金石书画。开有益斋主人朱绪曾称之为:“金石彝鼎,充轫璀璨。”
津逮楼建筑仿自宁波范氏天一阁,坐南朝北。五行之中,北属水,取避火之意,楼壁间用砖镶成坎卦六象,同样是生水避火,然而天不遂人愿,咸丰三年(1853)春,太平天国的战火直入南京,津逮楼及其旁的三十六宋砖室等建筑同为战火所焚。津逮楼虽然仅存世21年,却在南京文化史上写下浓重一笔,在清嘉道年间,津逮楼藏书执南京私家藏书之牛耳,至今仍为学人凭吊景仰。

甘煦在《贞冬诗录》有诗为记:
津逮楼边风水虚,听秋阁下竹梧疏,
伤心十万签题处,半付秦灰半蠹鱼。
津逮楼虽毁于兵火,但所遗残书仍具一定规模,堆积在九房二楼(今15号大院第五进)。甘熙的族弟甘元焕(名勲,同治年间举人),曾想恢复津逮楼的旧观,终未能如愿就已辞世。此后的百年间,只是由族中长辈偶尔在夏季搬出晾晒,直到1951年夏天,南京市军管会收购了甘氏老宅,甘家后人陆续迁出住了近一个半世纪的祖宅。家中各房相继搬迁,一片忙乱,进出人等十分复杂,其中混有不少书贩和“觅宝猴子”。这些闯进院内转悠的人,往往趁大人不在,私自上楼翻找。也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轰动国内学界的事情。据已故的原江苏省文化厅干部甘桂先生当年回忆:
我家是在当时报界媒体披露后才知道的,祖父甘贡三及各房叔伯长辈闻训后十分震惊。随后,其时名记黄裳、张友鸾、张慧剑均由沪专程赶至南捕厅甘宅了解事情的原委。原来因要搬出故宅,二屋书无处可放,长辈决定将先祖遗书进行分检,确定优劣再行处理。某天,一自称是从事旧书收购的马兴安带着二人,一人是在水利部工作的赵敦甫(世暹),另一人是某绸布庄的朱某,见甘家当时在场的是一位主妇,就径直上楼,翻阅了较长时间,后将挑选的书籍交主妇过秤(每斤二角),还拎着一小包没有计价的印章扬长而去。岂料这些书籍里就有宋版《金石录》三十卷和明万历版的《江宁县志》。

《金石录》复刻版
《江宁县志》
马某、朱某懂得一些版本知识,深知《金石录》的价值,说过:“这部书价值很高,卖掉后我们三人平分,如谁不肯,那我就告诉甘家,让他们收回。”赵某不愿,因这部书是他在挑书中偶然发现,三人争吵后,不欢而散。赵敦甫拿回后,托人带到上海商务印书馆张元济先生处,请他最后鉴定。据张元济先生考证,甘氏津逮楼本《金石录》是龙舒郡斋初刻,是存世唯一的足本。
张元济先生鉴后在喜悦、感叹之余写下:“孰知三十藏本尚存天壤,忍于千百年沈薶之下,粲然呈现,夫岂非稀世之珍乎!是本旧藏金陵甘氏津逮楼,世无知者。”张元济先生在《金石录·跋》中写道:“敦甫世讲得之南京肆中,以次罕见珍本不愿私为己有,属代鉴定,并附题词,将以献诸中央人民政府。崇古奉公至堪嘉尚。”张先生当然不会知道赵某趁家中叔伯不在“擅自入室”挑书的实情,而“不愿私为己有”则是为了避开与马某、朱某矛盾公开激化的后果。
《金石录》一书,著录其所见从上古三代至隋唐五代以来,钟鼎彝器的铭文款识和碑铭墓志等石刻文字,是中国最早的金石目录和研究专著之一。全书前为目录十卷,后为跋尾二十卷,考订精赅,评论独具卓识。赵明诚之妻,宋代著名词人李清照,对金石书画也有相当高的造诣,《金石录》一书,实际是夫妇二人的合著。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称,此书“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钟鼎、甗、鬲、匜、盘、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讹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定史氏之失者,皆具载之。可谓多矣。”
南宋龙舒郡本《金石录》
《金石录》在南宋时有龙舒郡斋刻本及开禧元年赵不谫刻本,皆不显于世,元明两代亦未见重刊,明代惟有抄本流传。据说:清初嘉兴冯砚祥曾得此宋版十卷“刻一印曰,金石录十卷人家。此十卷本后归潘文勤,文勤自称,异书处处真如景星庆云,先睹为快。获睹之人,亦以为此十卷者,殆为人间孤本矣。”
甘家长辈认为书既已归国家,这是最好的归宿(现珍藏于国家图书馆),感到也是对先祖几代人“苦搜”珍本的慰藉,故也不再追问。正因如此,后来家中长辈又一致决定,将所存全部书籍连同书柜全部无偿捐赠当时龙蟠里国学图书馆(即今南京图书馆古籍部)。其中有甘氏自刻版《建康实录》《白下琐言》及雕有“津逮楼”字样的柏木书柜,所装总计有军用大卡三辆。
2007年夏,甘熙宅第保护二期保护工程启动,专业人员对原津逮楼故址进行了探察,虽然在花园的东墙旁找到了一处房屋遗迹,但因地层毁坏严重,无法确定它就是“津逮楼”的遗存。在周围也没有发现火烧的痕迹和文物的碎片。随后,南京东南大学的专家根据历史资料,仿天一阁样式,在花园东面,设计复建了津逮楼。在遭遇兵火154年后,津逮楼又重新矗立起来,这真是南京文化界的幸事。

复建后的津逮楼

如今,南京市民俗博物馆收藏的中华书局影印版《金石录》也算是对那段历史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