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地名的文化记忆

地名是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和特定象征，自然地理和人文精神的“活化石”。绵延千百年的古老地名，承载着历史记忆、文化认同和乡愁寄托，被联合国列为民族文化遗产。

南京的历史地名，有如色泽瑰丽的珠玉，随手拈起一粒，无不耐人品味。江苏省自2022年开始公布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名单，截至2025年，南京有多项地名列入名单：古城类有南京、金陵、秣陵、建业、石头城、建邺、建康、江宁、白下等14个，古镇类有上新河、西善桥、汤山、麒麟、湖熟、东山等13个，古村落有七家湾、能仁里、花神庙、大胜关、前杨柳村等17个，路、街、巷有成贤街、汉府街、乌衣巷、御道街、状元境、花露岗、贡院街、长干里、虎踞关、龙蟠里等14个，古桥有北门桥、珍珠桥、文德桥、长干桥、朱雀桥、赛虹桥等12个，古井有胭脂井、仓顶大井、还阳泉等4个，河流水利类有长江、运渎、桃叶渡、东水关、武庙闸等12个。以南京的空间范围之广远、历史变迁之繁复、人文精神之丰厚，相信这个名单还将继续扩大。

多年以来，南京历史地名被人们以各种线索串联展示，如以数字串联的“一枝园、二板桥、三山街、四牌楼、五马渡、六角井、七家湾、八卦洲、九莲塘、十间房、百子亭、千章巷、万寿宫”，以颜色串联的“赤石矶、红花地、丹凤街、黄泥冈、金粟庵、绿竹园、翠微亭、青云楼、蓝旗街、紫竹林、白酒坊、乌衣巷、玄武湖、黑墨营”，还有每年春节报纸都会推出的生肖地名、“城门挂春联”中嵌入的地名等，都引起人们对南京历史地名的浓厚兴趣。

南京素称六朝古都、十朝都会，建都时期城市建设发展迅猛，大量历史地名与此密切相关，但是非建都时期同样也有新的地名产生。所以本文不取纵切面的方式，而从几个不同的层面稍作分析，以历史地名呈示城市的文化记忆。此外，大量历史地名集中在老城区内，本文所述也以老城区现存历史地名为主。

南京古代城名甚多，其中正式作为行政建置的如金陵、秣陵、丹阳（亦作丹杨）、建邺、建康、扬州、江宁、白下、升州（昇州）、上元、集庆、应天等，以及越城、石头城、冶城等别称，现在都成为南京的地名，显示其历史的丰厚。有趣的是，建邺之名仅西晋沿用三十年，建业之名，从东汉末年到西晋初年相沿约七十年，并作为东吴都城，宋代以来即有建业坊，其寓意亦远胜建邺，而现代南京的区、路命名皆舍“建业”而取“建邺”，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

都城的标志是皇宫。六朝、南唐皇宫遗迹无存，相关地名仅台城、金銮巷、内桥、东虹桥（今名娃娃桥）、西虹桥（今名羊市桥）等寥寥几处。明故宫遗址格局清晰，都城南北轴线南起今光华门，经皇城洪武门、宫城午朝门，到宫城玄武门（今后宰门）、皇城北安门、太平门。东西轴线东起今中山门，经皇城东安门、宫城东华门到宫城西华门、皇城西安门，向西延展直到今汉西门，将政治中心区和居民商业区有机串联。由帝王陵墓产生的地名有东吴孙陵岗（梅花山），南唐二陵，明孝陵、下马坊、石像路、四方城、大金门、明东陵、孝陵卫、卫岗、卫桥、小卫街等。

六朝建康城地名中，仅朱雀桥地名得以沿用，地近原址。另有玄武门在四牌楼附近，与今玄武门相隔甚远。南唐都城北门也称玄武门，今亦不存，只有北门桥地名沿用，南门则被作为中华门的别称。明代都城13座城门，仅存中华门、汉西门、清凉门、神策门4座，但光华门、中山门、太平门、金川门、钟阜门、仪凤门、定淮门、水西门、通济门地名仍在。消失了的外郭十八门同样作为地名得以保留，现在乘地铁经过的安德门、仙鹤门、上元门、江东门、高桥门、麒麟门等都是明外郭城门，此外还有一条土城头路。同样，近现代新辟的玄武门、解放门、挹江门、草场门、汉中门、雨花门、武定门等，无论存毁，也都成为历史地名。

《金陵古今图考》中的南唐江宁府图

作为千年古都，历代各种机构所在地常转化为历史地名，留存至今的主要源于明、清两代，衙署类如鼓楼、朝天宫、止马营、天坛村、皇册库、大行宫、户部街、钞库街、江宁织造府、南捕厅，科举类如成贤街、夫子庙、龙门街、贡院街、贡院西街、上江考棚、下江考棚，军事类如大校场、小校场、神机营、小营、边营、中营、三条营、马群、苜蓿园、东箭道、蓝旗营、校尉营、水佐岗、标营（后标营）、三十四标、杨将军巷、安将军巷、天堡城、地堡城，仓库类如仓巷、泰仓巷、仓顶、仓坡、虎贲仓、小仓山、平仓巷、大仓园、盐仓桥等。

同时，众多王侯将相的宅第园林、轶闻传说也成为历史地名，如六朝乌衣巷、谢公祠，宋代半山园、泥马巷、走马巷、饮马巷，元代大香炉等，尤以明代为多，有王府园（小王府园、东王府园）、大王府巷（今王府大街）、小王府巷、汉府街、大功坊（今瞻园路）、邓府巷、常府街、信府河、李府街、韩家巷、马府街、程阁老巷、张府园等。

人类认识自然山水，肯定早于建城、建都，但是山水的得名则在地区发展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其命名和易名，也是城市文化的投射与反映。

南京的山主要属于宁镇山脉，城中山大体可归为三系：钟山及其余脉富贵山、覆舟山、鸡笼山、鼓楼冈；清凉山初名石头山，余脉北有马鞍山、妙耳山、丁山、四望山（八字山）、狮子山，东有五台山、小仓山，南有盋山、蛇山、峨眉岭、冶山；雨花台及其余脉越台、凤台山、赤石矶等。

山的命名，最初多源于其自然特征，如钟山、覆舟山、鸡笼山、马鞍山、狮子山、五台山、盋山、蛇山、峨眉岭、牛首山（牛头山）等皆因形似得名，赤石矶、黄泥冈（鼓楼冈）以颜色得名。有些以功能命名，如越城、冶山（冶城）、幕府山、鼓楼冈、小仓山。此后各种人文内涵介入，如钟山因蒋子文传说易名蒋山，因山顶紫色岩壁折射阳光得名紫金山，因地处六朝都城东北得名北山，因建明孝陵得名神烈山。富贵山古称龙尾坡、龙广山，因位于明故宫正北得名富贵山。覆舟山因近玄武湖得名玄武山，后建小九华寺又称小九华山。鸡笼山在明初建观象台后称钦天山，清代所建北极阁亦被作为山名。黄泥冈因明初建鼓楼易名鼓楼冈。

石头山这个名字朴实无华。清同治《上江两县志》记载：“自江北而来，山皆无石，至此山始有石，故名。”石头山西麓临江大片陡峭岩壁，今称鬼脸城，数公里之外即可见。后因东吴建石头城得名石城山，因地处都城之西、扼江控淮的军事要塞地位得名西塞山，因山中建清凉寺得名清凉山。妙耳山因都天庙住持法号妙耳得名。四望山因孙权登临远眺得名，因山上曾有八个字的宣传标语俗称八字山。

牛首山双峰对峙，因王导指为都城双阙得名天阙山。凤台山初名三井冈，因传说南朝宋有凤凰栖息而易名。雨花台因传说南朝梁高僧云光说法天花如雨得名。方山山形方正似官印，南朝时又得名天印山。摄山因盛产养生药草而得名，因南朝齐时建栖霞寺称栖霞山。

南京地处秦淮河入江口，秦淮河、金川河都是长江支流。长江亦称大江，因皖南山势阻遏，进入南京段后呈西南—东北走向，过狮子山才转而向东。宋代以前，长江东岸直抵雨花台、凤台山、石头山西麓，最宽处可达十公里。因隋唐时有扬子津、扬子县，宋有扬子军（今属仪征），长江下游亦称扬子江。

城中河湖命名同样始于自然特征，如桑泊以形状得名，青溪、城北渠等以方位得名，运渎、潮沟、杨吴城濠、运粮河等以功能得名。人文因素影响水道命名，最典型的是秦淮河。

秦淮河初名龙藏浦，汉代始称淮，又与大江相对而称小江，至唐代才得名秦淮。拙作《格致南京》中考证了自开元年间《初学记》载“土俗亦号曰秦淮”到天宝九载李白诗“至今秦淮间”、至德元年《建康实录》“至今呼为秦淮”、大和年间杜牧作《泊秦淮》百余年的演进过程，并分析《太平御览》卷六十五《秦淮水》条目的四条引文，所引诸书均称“淮”“淮水”，只有第二条出现“亦名秦淮”：“《舆地志》云，秦始皇巡会稽，凿断山阜，此淮即所凿也。亦名秦淮。孙盛《晋春秋》亦云是秦所凿。王导令郭璞筮，即此淮也。又称未至方山，有直渎行三十许里，以地形论之，淮发源诘屈，不类人功，则始皇所凿宜此渎也。”此条系摘编《舆地志》《晋春秋》《晋纪》《建康实录》等文献，并非原文，故“亦名秦淮”四字更可能是《太平御览》编者所增。“如《舆地志》确曾言‘亦名秦淮’，则《初学记》不应说‘土俗亦号曰秦淮’。”“总之，六朝文献中均未见秦淮之名，‘亦名秦淮’四字即出自唐以前之书，也属孤证，考据学的原则是孤证不立”，故而不足以改变秦淮之名出于唐代的结论。

河流湖泊曾是城市居民生活用水的主要来源，水运又是古代重要的运输方式，东吴立国后，人们不满足于利用自然水系，开凿运渎、潮沟、城北渠等多条运河，试图建构合理适用的城市水系。运渎已完全湮灭，明确的古河道在红土桥路一线。潮沟遗迹进香河今已成地下河，易名进香河路。运渎东源自西州桥东至内桥连接青溪，西延至今涵洞口入江，即今建邺路、白下路南侧秦淮中支。城北渠今亦不存，其进入台城的支流因陈后主雨天游河得名珍珠河。东吴开凿的破岗渎衔接秦淮河与江南运河，成为六朝都城与江南腹地间的重要交通水道。

五代杨吴、南唐建造金陵城，为营造城壕系统新开两条运河。一是建上水门（今东水关）将秦淮河分流，入城部分即“十里秦淮”，出下水门（今西水关）入江，城外开运河环城南行西转入江，即今外秦淮河。二是都城北部自竺桥开运河西接乌龙潭，今珠江路南侧杨吴北城濠尚存，广州路南侧河道已成干河沿路。

玄武湖原属秦淮河入江水道，大约三千年前在覆舟山、鸡笼山一线被阻断，山北形成桑泊。东晋谋划立国之际，欲构建都城“四灵”意象，“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正合“左青龙、右白虎”，南面秦淮河上有朱雀航，遂称桑泊中发现黑龙更名玄武湖。因湖在都城北部又称北湖、后湖，其南湖泊因此对称前湖。东方色青，发源于钟山、位于都城之东的水道得名青溪，六朝以降都很明确，清代《金陵四十八景》中仍是“青溪九曲”，后被混称为“清溪”，青溪与秦淮河交汇处的淮青桥也误为“淮清桥”。

莫愁湖得名不同于别处先有其地后命名，因早就有了“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的诗句，石城门（今汉西门）西新形成的湖泊顺理成章成了莫愁湖。莫愁湖之名首见于史志是明代正德《江宁县志》，其得名应稍早于此。

南京老城以清凉山为分水岭，山南水系为秦淮河流域，山北水系为金川河流域。金川河直到明初建都始包入城内，其源有二：一是清凉山北麓之水，由南向北；二是玄武湖水，由东向西，明代建城仍设大树根水闸以通流。北宋末疏浚古漕河以便漕运，称运粮河，因流经靖安镇又名靖安河，清嘉庆年间始将上游水域明确称为靖安河支流。20世纪中叶疏浚、调理靖安河水系，因其由金川门出城定名金川河。拙著《格致南京》中梳理过金川河流域变迁史。

山丘绵延，水网密布，为植物生长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南京与植物相关的地名相当多。扬州（古代杨、扬通假）和丹阳（亦称丹杨）得名都与南京多杨柳有关，诗文中的金城柳、台城柳、白门柳、秦淮柳，云南人寻根的柳树湾，都印证着这一传统。现在还有柳叶街、细柳巷、大杨村、小杨村、杨柳村等地名。南京以梅为市花，有梅花山、梅冈、梅园新村、红梅巷等地名。又有杏花村、一枝园、桃叶渡、小桃园、桃园新村、桃花坞、樱洲、樱桃园、樱驼村、银杏谷、柏果树、西柏果园以及红花地、花红园、兰园、紫竹林、绿竹园、聚槐村、花露冈（花露南冈、花露北冈）、大树根（前大树根、后大树根）等地名。南京南郊有花神庙，城中旧有花市大街，今存大百花巷、小百花巷。此外，老城区中曾有许多菜园瓜圃，留下东白菜园、西白菜园、葛家菜园、戴家菜园、张家菜园、黄瓜园、豆菜桥、南冬瓜市、北冬瓜市、东瓜圃桥等地名，与水产相关的还有菱角市、莲子营、荷叶巷等，充分体现了城市建设与自然生态的和谐。当代南京的绿化率仍居全国前茅。

与河流水道密切相关的地名还有桥。现秦淮河上有文德桥、武定桥、朱雀桥、镇淮桥、新桥、上浮桥、下浮桥，秦淮中支上有淮青桥、四象桥、内桥、鸽子桥、笪桥、鼎新桥、仓巷桥、文津桥、张公桥，青溪上有复成桥、天津桥、逸仙桥、竺桥，杨吴北城濠上有浮桥、通贤桥、北门桥，金川河上有西桥、人和桥、虹桥、祁家桥、三步两桥、裴家桥、狮子桥、丁家桥，外秦淮河上有长干桥、七桥瓮、三山桥、石城桥、中和桥、九龙桥、大中桥等。有些桥的历史可以远溯六朝，如朱雀桥源于朱雀航、四象桥古称青溪中桥、淮青桥古称青溪大桥。

20世纪以来，因陆路交通日益发达，水上交通萎缩，自来水普及又替代了河水饮用水功能，城中有些河流成为地下河甚至消失，相关桥名则成为历史地名，如糖坊桥、管家桥、豆菜桥、小粉桥、西桥、裴家桥、狮子桥、丁家桥、莲花桥、老虎桥、红土桥、草桥等。如此众多的桥，让我们知道南京曾经也是“人家尽枕河”的江南水乡。建桥是出于交通需求，也反映当时的城市繁华。

南朝建康都城及台城位置示意图（王志高 绘）

南京城内众多名山胜水，吸引古往今来文人雅士观赏吟咏，赋予自然景观深厚的人文内涵，形成了南京的胜景品评传统。从汉末的“钟山龙蟠，石头虎踞”肇端，明代洪武年间已出现“金陵八景”，景名即由地名衍化而成。有趣的是，潇湘、汴京、燕京、关中等地的“八景”一旦出现，即成定型，唯有南京，景观不断增加，出现了十景、十八景、二十景、四十景以至洋洋大观的四十八景，鲜明地呈现南京开放、包容的文化特色，在中国各地的多景图传承中独具一格。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有些景观在现实风貌已不存在的情况下，其艺术意象仍成为后人不断描绘、不断歌咏的对象。

交通干道系统是城市空间结构的骨架，抓住这个骨架，有利于整体把握历史文化名城的生长脉络，也可以更清晰地看出地名分布的格局。

《白下琐言》卷一说到明代南京干道系统：“前明都会所在，街衢洞达，洵为壮观。由东而西，则火星庙至三山门，大中桥至石城门，由南而北，则镇淮桥至内桥，评事街至明瓦廊，高井至北门桥，官街极其宽廓，可容九轨，左右皆缭以官廊，以蔽风雨。”火星庙今不存，原在大中桥西复兴巷一带，三山门即今水西门，石城门即今汉西门，高井即今丰富路一线。

实际上，这组干道肇始于六朝。最初出现的是“镇淮桥至内桥”的御道，即六朝都城南北中轴线。两条东西干道定型于南唐，即从金陵城东门（大中桥西）至西门（今汉西门）的白下路、建邺路一线，东门至龙光门（今水西门）的建康路、升州路一线。

南唐都城南北中轴线与六朝都城中轴线大致吻合，是南京历史最为悠久的道路之一，两侧密布街巷建筑、工艺作坊、园林景观。白下路、建邺路一线道路六朝时已经出现，与南北中轴线交于内桥，长期作为都城行政区与居民商业区之间的分界线。六朝建康城、西州城、冶城以及南唐宫城都在路北，路南就是今人常说的老城南。

水西门外石头津自东吴以来就是重要港口、商品集散地，建康路、升州路一线遂成为繁华商业街，沿线姚家巷、贡院西街、承恩寺、状元境、大板巷、弓箭坊、评事街、彩霞街、仓巷等也都商铺林立，它与中华路的交点三山街更是绵延千年的商市中心。宋代夫子庙选址于三山街口东南，正是因为水陆交通、考生生活都很便利。这两条东西干道和中华路构成了南京老城南的交通骨架。

因为明代大市位于张府园东口木料市、大香炉一带，“评事街至明瓦廊”也成为南北交通要道。

“高井至北门桥”，即今丰富路、糖坊桥、估衣廊一线，北出南唐北门，南与建邺路交于下街口，位于南唐皇宫西侧。明代皇城西安门到汉西门新的东西干道（相当于今中山东路西段、双石鼓经螺丝转弯到石鼓路）出现，两路交汇处形成“新街口”。清圣祖、清高宗南巡驻跸大行宫，返程时都曾在汉西门外登船，走的就是这条路，也曾经过尚未兴盛的新街口。

新街口地名最早见于明天启元年（1621）所修《南京都察院志》卷二十一《中城职掌·舆地》：“正北司后左，北门桥宝字铺，新街口璧字铺，糖坊桥尺字铺。”清乾隆年间刘湘煃《城内沟渠考略》中所述新街口明确位于破布营北、今新街口广场内。

明初在城市中部高地建造的鼓楼，成为新城区交通枢纽。原南北干道从北门桥向西北延伸，经鱼市街、唱经楼西街、黄泥冈到鼓楼。民国年间修中山大道，从鼓楼到新街口取为直线，北门桥才失去交通节点地位。由鼓楼向北的新交通干道，一条正北至神策门，民国年间在神策门东侧开中央门，发展为中央路。一条向西北至仪凤门，因下关在洋务运动中成为南京最早的现代化城区，民国年间在仪凤门南开挹江门，这条路在盐仓桥转弯西出挹江门直抵中山码头，即今中山北路。中山北路、中山路、中山东路成为民国都城中轴线，也是城市建设的重心，沿线分布大量近现代经典建筑。

南京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道路系统化命名，是20世纪30年代制定《首都干路定名图》，将全城干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路幅宽四十米的十字形主干道，分别是：中央路，表示南京是中央政府所在地；中山路，纪念孙中山；汉中路、中正路（今中山南路北段），表示其居于首都道路系统的中心。第二类是中山路、中央路以西，汉中路以北新辟建的次干道，其间大致以北平路（今北京西路）为界，南片以各特别市命名，并考虑到海外华侨，命名一条华侨路。北片以二十八省及西藏、蒙古两地方命名。

名闻遐迩的颐和路公馆区也在这一范围内，以颐和路为轴线，两侧分布赤壁路、珞珈路、牯岭路、琅琊路、灵隐路、普陀路、天竺路、莫干路等，都以中国风景名胜命名。其实在北京西路以南，以扬州路为中轴，两侧分布天目路、钱塘路、玉泉路、武夷路、苏州路、匡庐路、石钟路、虎丘路、仙霞路、山阴路、剑阁路等，同样是规划中以风景名胜命名的公馆区。

中山路以东，则以与西侧路名城市相关的河流命名，黄河路（今北京东路）西接北平路，长江路（今薛家巷）西接汉口路，珠江路西接广州路。因黄河路、长江路未能建成，1949年后遂将国府路更名长江路，西接华侨路。

1930年10月南京国民政府公布的《首都干路定名图》

第三类是中山东路、汉中路以南的旧式道路，经整修后，东西方向的主要以南京旧称命名，如秣陵路、金陵路、建邺路、白下路、升州路、建康路、集庆路、长干路等。南北方向的，或依胜景地标，如青溪路、朱雀路、莫愁路、凤游路、石城路，或取旧有地名，如江宁路、上元路、太平路、洪武路等，体现了对历史文化的尊重。

此外还有一些道路，取两端地名组合而成，如大中桥至光华门的大光路，长江路至白下路的长白街等。

南京历史地名最集中的片区无疑是老城南。说起老城南地名，就会让人想到“城南十八坊”。

“城南十八坊”不同于六朝时期的街巷里坊，源出明初隶属于工部的工匠户籍管理机构。正德《江宁县志》卷五《坊乡》中记载，隶属工部的人匠坊在洪武年间有十八坊，永乐迁都后抽调消耗，此时并为五坊。其他官属工匠业同样逐渐减少，而民间工匠业日趋繁盛，此时有：“毡匠坊，在草鞋街北（北通果子行口）。颜料坊，在草鞋街东（即古西市，东接铜作坊）。铜作坊，在县治西（即古东市）。银作坊，在县治东（即古建业坊，东通古御街）。铁作坊，在铜作坊西北（即古鹭洲坊，南通新桥，北接三山街）。箭匠坊，在铁作坊东（南接丫头巷，北接望火楼巷）。弓匠坊，在铁作坊西（北通三山街，南通颜料坊）。鞍辔坊，在县治南（北通层楼巷，南通镟子巷）。皮作坊，在县西北（西通评事街，东通帽儿行）。”官隶工匠在明初即按行业分类集中居住，民间常以其行业称其住地。清顺治二年（1645）废除匠籍，统归民籍，工匠居住地遂由行业衍化为地名。文中所说的古御街即今中华路。弓匠坊与箭匠坊后合为弓箭坊，草鞋街即今彩霞街，镟子巷今称璇子巷，也属匠作类地名。其余各坊在20世纪末城市大拆迁前都还保持当年格局。嘉靖《南畿志》卷四《城社》中又列出了磨盘街、木龙巷、竹竿巷、鸡鹅巷、干鱼巷、糯米巷、板巷、胭脂巷、头盔巷、针巷、手帕巷、锅巷、鲜鱼巷、油房巷、剪子巷等，大多沿用至当代。

永乐迁都后兴起的民间匠作坊，多是前店后坊，边生产边销售，匠作街也就是商业街。手工业发达是商业兴盛的重要基础，商业兴盛又促进手工业生产。当时也有专门的商业街，政府还专门为店铺设置廊棚，嘉靖《南畿志》卷四《城社》中就列出了“市之廊十二”，即花铺、鼓铺、扇铺、床铺、麻铺、表背、手帕、包头、香蜡、生药、纸铺、故衣。沿用至今的只剩下两个：表背廊，今称裱画廊；故衣廊，今称估衣廊。未设廊棚的商市还有不少，如大市、小市、牛市、南市楼、羊市桥、羊皮巷、鱼市街等，可见当年南京商市繁华。

上述之外，南京现存行业性的地名尚有锦绣坊、绫庄街、船板巷、木屐巷、木匠营、箍桶巷、白酒坊、糖坊廊、闺奁营、木料市、明瓦廊、糖坊桥、破布营、肚带营、香铺营、网巾市、窑湾街、生姜巷、莲子营、芦蓆营、芦柴厂、扫帚巷等。

街巷类里坊，最负盛名的当属长干里。近年考古发现的南京第一城长干古城，即因地处长干里而得名。长干里最早见于西晋左思《吴都赋》，当时不仅是豪门贵族的聚居地，也是全国性商品集散地。六朝长干里西临长江，南至雨花台，北抵秦淮河，是一个相当大的片区。其中大长干因大长干寺而得名，即今大报恩寺遗址公园一带。小长干位于越城与凤台山之间，是最为繁华的居民商业区。东晋新开发的东长干位于凤台山东麓，包括后世的杏花村。李白《长干行》、崔颢《长干曲》等使长干里名扬四海。

《洪武京城图志》中的街市桥梁图

南唐建金陵城，城墙和外秦淮河将长干里分割成南、北两片，南片即大报恩寺遗址和西街，城内就是今天的“烟火门西”，尤其荷花塘、钓鱼台一带，正是昔日繁华长干里的延续，南京先民在这块土地上的生活史可以远溯3000年前。宋元以降，门西一带渐成手工业特别是云锦织造业的基地。明代中期开始，权贵与士大夫又在这一带建起数十处私家园林，留下了大量交游诗文。文学意象的长干里与现实的市井风情一起，不断激起文人雅士的诗心画意，在遗存后世的有限实物之外，保存了更多的城市记忆，丰满了南京的文化形象。

里坊制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周代，可是在南京，以“里”命名的历史街巷并不多，六朝时期见于文献记载的只有20个左右。现存能仁里、高岗里、孝顺里、鸣羊里、润德里、裕德里、文德里、尚书里、龙蟠里等，都是不长的支巷小巷。不过近现代仍有慧园里、金汤里、正洪里、汇文里、陆家里以及忠林坊、镛乐坊、树德坊、仁义坊、惠民坊等新地名出现，可见这一命名传统尚未被遗忘。

有人居处有水井，水井在古代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所以有些街巷直接以井命名，如六角井、四眼井、金沙井、仓顶大井、大井巷、双井巷、井家苑等。

六朝古都的历史地位，沧海桑田的时势变迁，再加上山川佳丽、商贸繁盛、风物丰美，都令南北文人学士流连忘返，在留下传世名作的同时，也留下了诸多因人物、掌故而生的地名。

假托诸葛亮的“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成为对南京形势的经典概括，留下了驻马坡、虎踞关、龙蟠里等地名。蒋王庙源出蒋子文神话，青溪（青溪路、青溪村）有青溪小姑故事，莫愁湖有莫愁女诗歌。周处台、五马渡、幕府山、新亭、桃叶渡、凤凰台（来凤街、凤游寺）、昭明太子读书台、定林寺、达摩洞、夹骡峰、雨花台、胭脂井等，都由六朝史事而得名。唐人诗歌让秦淮河、长干里、白鹭洲、三山矶、杏花村、瓦官寺、乌衣巷、朱雀桥等地名脍炙人口。颜真卿建放生池的乌龙潭，后世文人云集。宋代有王安石半山园、郑侠一拂祠、辛弃疾赏心亭、虞允文三宿崖等。

甘熙宅第（源自网络）

明初“有记无楼”的阅江楼，朱元璋观灯留下的七家湾，修城墙产生的赛虹桥，沈万三故居遗存马道街，郑和下西洋相关的龙江宝船厂、天妃宫、静海寺、马府街、郑和墓、浡泥国王墓，朱元璋猜忌俞通海传说中的百猫坊、钓鱼台、甘雨巷、柳叶街、陡门桥，源自方孝孺史事的木末亭、正学路，明武宗南巡钓鱼落水的小西湖等，不胜枚举。清代有龚贤隐居半亩园和扫叶楼，李渔芥子园，袁枚随园及随家仓、百步坡，甘熙宅第所在南捕厅，张之洞建豁蒙楼的鸡鸣寺，缪荃孙、夏仁虎旧居颜料坊等。民国年间有因鲁迅求学而得名的鲁迅楼、鲁迅园，张恨水笔下的丹凤街，拉贝故居所在的小粉桥等。

南京文风兴盛，明清时期更是江南科举中心，与儒学科举有关的地名亦多，如始建于宋代的夫子庙和状元境，明初国子监遗存成贤街、通贤桥，贡院、明远楼及龙门街、贡院街、贡院西街，夫子庙前增建的文德桥、天下文枢坊，庙后新建的青云楼。嘉靖年间在清凉山建崇正书院，培养出状元焦竑，焦竑故居豆巷得名焦状元巷，朱之藩故居称朱状元巷，秦大士故居称秦状元巷，因三兄弟同登进士得名的三牌楼，举人沈九思居处沈举人巷。清代在朝天宫东侧复建江宁府学，在常府街北侧建供奉文昌帝君（文曲星）的文昌宫，附近有文昌巷，四牌楼附近又有文昌桥，朝天宫西有文津桥等。此外，与武科举相关的还有三元巷、科巷、武学园、演武厅（演武新村）等。

历史地名中常有音转与雅化的现象。音转的如明代军营鹰扬营，后音转为阴阳营（北阴阳营、南阴阳营），饲养军马的黑马营讹为黑墨营，明初英国公张辅府第英府街被李鸿章改为膺福街；雅化的如草鞋街易名彩霞街，干鱼巷易名甘雨巷，千张巷易名千章巷，灯笼巷易名登隆巷，轿夫营易名教敷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