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公园很大,地图繁杂,如同天书。我们在湖边转了半天,左右都是路,不知该往哪走。
我妈打开手机,转身对着玄武门一照,说:“噫?不是这里啊。”
“什么不是这里?”我摸不着头脑。
“等一会儿,让我去问问。”
我跟着她,又走出玄武门,来到城墙的检票口。
没什么人。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正倚在栏杆上抠手,身旁是三道安检门,门后是一大段台阶,通往城墙,一直通到玄武门上方。
我妈越过售票处,指着屏幕向保安打听。
“这是解放门,不在这里,要往南边走。”
“怎么走?”
保安指着城墙:“你可以卖票,从玄武门的城墙上走过去,也可以进公园,从下面走过去,到解放门再买票。”
“反正是要买个票。”
保安就笑:“都通的,都通的。”
临近晌午,太阳已经大了,我们看了看天,便走进玄武湖公园,顺着墙下的步道,朝解放门出发。一路上,跳舞的,跑步的,唱歌的,吹号的,念英语的,疏疏落落,排列在湖畔,隔开了墙外的忙。
我们一路走,一路打量右边的城墙。
墙头赤裸,全无一丝遮挡,墙头的灯笼被太阳晒得通红,一副着了的样子。
“幸亏没走城墙,否则肯定晒死。”
再往下,墙上杂草丛生,毛毛糙糙,有的地方甚至横生一株灌木。但墙砖紧密,排列井然,颇具恢弘之气。
“你说这是老的,还是后来又修补的?”
“老的吧。”
“这现代水泥啊,明代有吗?”
“那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自洪武定都,南京城墙至今已有六百余年。六百年的事,谁说得清楚?
我们边聊边走。
不一会,解放门的青灰巨影,便影影绰绰,从叶隙中透露出来。
“就是这儿了,南京城墙最好看的一段。”
我妈指着解放门告诉我。
买好票,登上城墙,进入烽火台,来到城墙的中段。城墙很高,距离地面数十米,至少五、六层楼的落差。站在栏边往下看,行人的头缩成一粒豆。
城墙上有三条路。一条由解放门出发,向北延伸,与我们来时的玄武门相连;一条通鸡鸣寺,不过百米,被马路拦腰截断;还有一条,通往太平门,远远能望见碧水青山,山峰上,耸一座金顶黑塔,黑如影,圆如笋,四周一片葱郁,杳然无声,树叶随风晃动,颇有神隐之趣。
我将塔指给我妈看。两人都觉得美,不约而同掏出手机,拍照,萌生了想过去看一看的欲望。
“那就去看看。”
我们一路走,看着明长城的古砖铁炮,一边被那座黑塔吸引过去。
走了一里地,遇见一幢玻璃房,才发现此路不通:山和墙是分开来的,半座山沉在城墙底下,宽大的枝叶遮住了上山的路。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太平门,只是被这座黑塔吸引而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烈日当头,城墙上越来越晒,我们望着山与塔,心里都有些遗憾。
这时候,恰好有一位大爷,正在一片树荫下乘凉。
我妈拍了我一下,说:“等一等,让我去问问人家。”然后朝那位老人走去。
大爷听了我们的来意,立刻说:“能去能去!前面是太平门,旁边是九华山,这个塔……走,我带你们去!”
我妈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您给我们指个路就行。”
其实是看大爷年纪大了,天气又热,担心他的身体。
但大爷正了正帽子,坚持要送我们。他似乎看出了我们的心思,说:“这点路不算什么,我每天都上城墙来,走一走,现在正是回家的时候。”
说完,也不由我们再说,立刻起身,急急朝前奔。
大爷的热情让我们无所适从。收起手机,赶忙跟了上去。
“你们从上海来?你们的口音不是上海人。哦,我说呢。河南好,开封,洛阳,我都去过。你们现在来南京正好!再过两周,到六月,南京就变成火炉,热得站不住了……”
“前面这个山,叫九华山,当然啦,不是安徽那座,南京这个也叫九华山,塔叫三藏塔,什么时候修的我摸不准,我三十四岁才回来,很多事不知道。据说三藏法师的一部分舍利,就保存在塔下……”
大爷又讲了一些故事,我听了很感兴趣,留意到他说三十多岁才回来,就接话问:“哦,那您是工作调动?到这边?”
“不,我就是南京人。”然后住嘴。说完这话,大爷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怎么说了。三个人静静走了一段路。
没过多久,大爷声调一扬,又和我们聊天。他的步频很高,上身却稳,手臂摆动得轻松自如,一点没有老年人的样子。我甚至觉得有点快。一回头,我妈果然落在后面,开始喘气了。
我放缓脚步,让大爷稍稍领先在前,又估摸说:“您像军人。”
大爷“哎”了一声,一拍巴掌,很高兴地扭过脸来:“你看出来了!”
三人都笑。三藏塔在我们的笑声中落到后头。
又走二里,我们到了城墙出口。
和玄武门、解放门不同,这里没有城门,只有一条冷清的长阶,还比较陡。除了保安亭,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墙根紧贴一条林荫小道,柏油路面,画着白线。我们三个走下城墙,大爷回身指着小道:“要上三藏塔,还得再折返回去,从正面上山。”
我妈忙说:“太感谢了,您别忙了,快回家休息吧。”
我也劝。
但大爷摇摇头:“送佛送到西,既然送了,我要看着你们上去。”
说罢径自走去。
又走了大概几百米,视野开阔,忽然发现我们其实是站在半山腰上。与此同时,大爷的脚步在一处路牌前停下。
左边一道石阶,通往山顶,右边一道楼梯,通往山下。大爷分别指着它们,告诉我:“上去是三藏塔,下来是三藏庙。你们从这里上去,就能见到那座塔。”
此时的大爷早已是满面汗水,脸色堂红。我有点抱歉地看着来时的路:“那您还得走回去,从太平门走?”
大爷一摆手,指着右边的楼梯说:“不用!我从三藏庙下去。下去就是路,路边就有车。我坐车不要钱。”
“那太好了。”我们都松一口气。
大爷挥手赶我们:“快上去吧。我看你们上去,我再走。”
我们于是踩上台阶。爬到一半,我回过头,大爷还站在那里。
直到我们爬完台阶,站在玄奘西行的石雕前,才看见大爷转身下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