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说,南京有个大宅门,九十九间半,不去看绝对后悔。
我心里嘀咕:老房子嘛,那不就跟老门东一样?有啥好看的。
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去了。
结果进门先走错了路,鬼使神差先拐进了偏院,兜兜转转才找到正厅。索性不按顺序,先奔藏书楼 —— 津逮楼。
牌子上介绍此楼曾藏书十万卷。
我下意识抬头数了数屋梁 —— 这哪里是私家阁楼,分明是古人的图书馆。
楼里曾藏李清照与赵明诚的《金石录》宋版孤本。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李清照抱着它颠沛流离,差点丢在路上。几百年后,它安安稳稳躺在这座南京宅院的楼里。虽经太平天国战火焚毁大半,但哪怕只剩一缕,也足够压住整座金陵城的风。
一百多年前,甘家人日日穿行于此,抬头即是万卷书香。这户人家的底子,不是用钱堆砌而成,而是被一卷卷书香慢慢滋养出来的。
转过一道门,戏台撞进眼里。
比我想象的,大得多。雕花护栏,石砌基座,台前还摆着几排桌椅 —— 不是摆设,是真坐人看戏的。
别人家看戏要出门。甘家大宅,自带戏台,还自带观众席。
我站上去试了试。台面不算小,够一整台戏舒展,但也不至于空旷。这个尺寸,恰好:唱的人有天地,看的人够亲近。造这台子的人,一定是个懂戏的老玩家。不远不近,刚好是懂戏的人才懂的距离。
无人曾料想,婉转清丽的黄梅戏唱腔,也曾在这院落里久久萦绕。
如今南京昆曲社还在唱,第五代传人了,腔没变。
逛完藏书楼、戏台,转入生活区。一间小私塾安静立在院中,课桌整齐,小院清幽。百年前甘家子弟足不出户便可读书明理。站在这里,仿佛还能听见旧时的读书声,安静、悠长。
再往里走,饭厅、书房、别院一间连着一间,布局规整,雅致内敛。书香、家风、烟火气,在这里不是分开的,是长在一起的。
我问工作人员:“九十九间半,半间在哪?”
他笑了:“世上哪来真的半间。皇家规制,民间宅子不能过百间。所以大户人家都称‘九十九间半’,以示不敢满百、不越皇权。”
我抬头看了看连片的屋脊 —— 是不敢满,不是住不下。据说甘家大院鼎盛时有三百多间房,后来剩下两百多间,如今开放的是复建后的一百多间。但无论数字多少,那种绵延了几进的底气,走在里面是能感受到的。
再往里走,气氛忽然静了。
严凤英旧居。
很普通的一间厢房,木窗,旧床,一张书桌。墙上挂着她的剧照,眼神清亮,像刚唱完一曲《天仙配》。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想象当年她在这里,对着镜子勒头、贴片子、练水磨腔。后来她把这套功夫带上了银幕 —— 但根是在这里扎下的。
嗓子里的那股劲儿,是这座宅子养出来的。
墙角立着一架老钢琴,漆面有些斑驳。我猜,甘律之或许曾坐在这里,拉京胡,或随手弹几个音符。她站在旁边听,板眼与琴音搅在一起 —— 那该是怎样一种韵味。没有史料可考,但我愿意这么相信。
这间厢房也曾见证她与甘律之的相知相恋。他引她进门,陪她磨戏,给了她动荡年月里一段安稳时光。命运对她极尽坎坷,而在这座宅院之中,她留下的唯有婉转温柔的唱腔。
屋里陈设简单,却像有人刚离开。
走出厢房时,心里有点空。明明没有人唱,你却觉得声音还在。大概是这个空间记住了太多 —— 近八十年的水磨腔,百年丝竹声,一砖一瓦,一廊一亭,皆藏着金陵城最温润的旧日时光。
往昔的梨园唱腔渐渐远去,甘熙故居如今成了南京非物质文化遗产博物馆。楼里如今也摆着云锦织机,金丝银线,和当年穿堂而过的唱腔一样,都是南京的手艺。严凤英当年在这里打磨出的黄梅戏,后来也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与这座老宅守护的剪纸、绒花,同属中国人的文化根脉。
而当年甘家创办的南京昆曲社 —— 那份水磨腔,并未随旧时光散去。它一路传下来,至今已传到第五代传人手中,仍在南京唱着。
一座宅,养了满楼书香,养出了一位七仙女,如今又守着南京的手艺。
而那个戏台,还在等人站上去。
也许哪天你去南京,走进甘家大院,站上那个戏台,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