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人的长物志里,从来不缺“于细微处见乾坤”的造物。在琳琅满目的文房雅玩之中,印章与鸟笼各占了半壁江山。前者是权力和信誉的超然缩影,后者则是寄情草木的市井雅趣。今由金陵德裕堂呈现的这枚透雕鸟笼章,匠人依其意境,雅赐其名为“咫尺鸣春”。牙章由整料雕琢,一气呵成,上半部化为一座精巧绝伦的微型鸟笼,笼内大树参天,灵鸟依依;下半部保留几何章体,沉稳内敛。方寸之间现造化之妙,咫尺天地困不住鸣春之声。
“咫尺鸣春”鸟笼章最令人震撼之处,莫过于其上半部鸟笼部分的工艺。这是典型的透雕(亦称镂雕)技法,且属于牙雕工艺中最为严苛的“整料掏雕”。
所谓整料雕琢,意味着整个鸟笼与底部的印章无任何拼接、粘合,必须是由一块完整的猛犸象牙料,由外向内、由疏至密,一层层“剥离”出来。观者可细察那一根根极细的笼签,间距匀称,排列紧密。为展现最佳效果,工匠必须保证手部绝对稳定:一刀之过,满盘皆输;力道稍减,则线条滞涩。
透雕的本质是“做减法”,对空间“虚”与“实”切换操控。在这枚鸟笼章中,笼签构成了“虚”的边界,透过极细的栅栏,观者的视线被引入一个更为神奇的微观世界,引人瞩目。这种“隔栅观景”的视觉体验,极大地增强了器物的层次感与神秘感。
我们进一步清晰地来看笼内的细节:一株枝桠交错的古树,树冠舒展,叶片层叠。在树枝之间,两只灵鸟相对而立。鸟儿羽翼丰满,尾羽灵动,正“嘴对嘴”地相互啄食、鸣叫。这种和谐活泼的互动打破了静态雕刻的死板,画面一下子“活”了。两鸟对啄,气息相通,工匠在极度受限的空间内进行的心理与生态塑造,体现出南京牙雕独树一帜的“细乐”精神。
为了更全面地理解南京牙雕技艺的魅力,我们不妨将视线投向金陵德裕堂所藏的另一件代表作——“云起龙骧”大型牙雕鸟笼作品。如果说“咫尺鸣春”鸟笼章是文人掌上的“芥子世界”,那么这座配有精美红木挂架的大型鸟笼,便是牙雕艺术中当之无愧的“须弥大器”。
《汉书》云:“云腾起,龙飞跃”。“云起龙骧”大型鸟笼笼身以传统方笼形制为骨,笼丝、笼杆均经手工打磨,所有装接处采用传统榫卯工艺贯穿,严丝合缝,工整规范,兼具力学结构与工艺美感。从笼顶精致的龙纹吊钩,到挂钩下方环环相扣、毫无接缝的象牙活环提梁,再到笼身那成百上千根笔直如线、粗细一致的牙制笼签,每一处细节皆让人叹为观止。笼内的陈设一应俱全,小巧可爱的鸟食罐、饰有繁复纹样的取食托,以及供鸟儿栖息的雕花栖杆……光束静谧洒下,整座鸟笼散发着一种圣洁高贵而又充满烟火气的奇妙美感。
南京牙雕传承人戴德裕匠心独具,以“龙”与“祥云”为贯穿始终的主题,显南派牙雕“精、细、雅、巧”的极致神韵。笼门上浮雕祥云腾龙,气韵生动;底部横杠以浅浮雕刻绘“二龙戏珠”纹样,线条婉转流畅,龙鳞、云纹细节纤毫毕现。笼中配件更见巧思:提环、笼钩、食缸、水缸、果叉、压板等一应俱全,每一件均雕有形态各异的飞龙——或盘绕云间,或昂首戏珠,或隐于器壁,或跃于钩端,共计二十八条,与周身祥云纹呼应,构成“群龙伴云”的完整意境。作品集圆雕、浮雕、深雕、透雕等多种技法于一体,龙纹雄健张力,祥云舒展雅致,雕工层层递进,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与收藏价值。
将大鸟笼与小鸟笼章对比观之,我们能强烈地感受到金陵德裕堂在处理不同体量器物时的游刃有余。大器讲究的是“规矩与法度”,整体结构要对称稳固,承重与美观并重;而小器讲究的则是“灵动与精巧”,在方寸章体力显刀法的极致变化与微雕的戏剧冲突。当然,其核心的审美是一致的,即对“天工人工,浑然一体”的追求。
明清时期,南京作为江南政治文化中心及丝织手工业重镇,云集了天下大批能工巧匠,南京牙雕也在此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与追求宏大叙事、繁复叠加的广州牙雕不同,金陵牙雕更深地浸润了江南文人画的骨血,追求的是“清雅、文气、空灵、意境”。不以大取胜,而以“圆雕、浅浮雕、微雕”见长,讲究刀法的书卷气与线条的诗意。
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坚定守望者与传播者,金陵德裕堂始终致力于将江南文人美学带回现代生活。真正的非遗传承不可被束之高阁,于博物馆的玻璃柜中消弭。必须让它重新变成现代人可以赏玩、可以传承的亲近之物,产生情感连结。
若将这枚“咫尺鸣春”鸟笼章置于案头,或握于掌心仔细摩挲时,那经由万年冻土沉淀的温润和金陵工匠指尖流淌的技艺,便在这一刻与当下的生命经验产生了共鸣。“把传统文化带回家”,让非遗重返生活,在金陵德裕堂的每一件作品里,都有了具象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