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百公里的上门护理,其实也是另一种急诊——不是和死神赛跑,是和生活里的难处赛跑。ICU里守的是命,急诊抢的是险,而现在的每一次出发,是把医院里的专业,送到患者家门口的烟火气里去。

文 | 杨宣
图片由作者提供
大年初一晚上六点半,门外是此起彼伏的拜年声,孩子们脆生生的“新年快乐”隔着门板传进来,整个楼道都弥漫着团圆饭的香气——炖鸡的、煎鱼的、炸丸子的,各种香味混在一起,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飘出来,在走廊里交织成最浓郁的年味。
我正准备和家人共进晚餐,饭菜刚端上桌,筷子还没拿稳,手机突然响起——一条100公里外的订单。
以前在ICU和急诊的时候,习惯了随时出发。ICU是寸步不离,守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起起落落;急诊是风风火火,分秒必争,救护车闪着灯往医院冲。转岗做“互联网+护理服务”大半年,工作包从医院库房挪到了车后备箱,副驾驶常年放着充电宝和保温杯。不管在哪,只要电话响,就得走。
同事开玩笑说“你这是是把急诊搬车轮上了。”我想了想,也对,也不对。急诊是和死神抢人,抢的是千钧一发。现在奔赴的,是一根胃管、一次换药、一次标本采集——看起来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连着一个人能不能好好过年,一家人能不能踏实团圆。
这次的目的地是一百公里外的村落。一位阿姨因脑梗死后遗症神志不清,自行拔除了胃管。当地医院放假,家人急得团团转。
“胃管就是生命线。超过12小时不吃不喝,脱水、低血糖、电解质紊乱随时可能发生。”我看了一眼窗外,烟花满天,深吸一口气,拨通患者电话:“情况我了解了,明天一早出发,最晚九点半到。”

春节的高速很空,车速稳定在一百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百公里的上门护理,其实也是另一种急诊——不是和死神赛跑,是和生活里的难处赛跑。ICU里守的是命,急诊抢的是险,而现在的每一次出发,是把医院里的专业,送到患者家门口的烟火气里去。
大年初二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我发动了车。导航显示:101公里,车程1小时20分钟。
导航里的女声每隔一会儿就报一次剩余里程:“您已行驶35公里,全程预计还需要38分钟。”声音不急不躁,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抵达桠溪高速收费站。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操作流程。在ICU养成的习惯——凡事预想三遍,把所有可能出岔子的环节都想到。老人不配合怎么办?脱水严重血管瘪了怎么办?真要是情况不好,最近的医院在哪儿?
上午九点三十分,我到达患者村落,电话联系家属后,迎过来的是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士。
他眼眶发红:“你可算来了!”
“试过喂水吗?”
“喂不进去,一直呛。”家属声音发抖,“问了好多家,都说春节不上门。要是你不来,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没再多问,打开工具包开始准备。
卧室里,阿姨意识模糊,嘴唇干燥——这是脱水的早期表现。置管过程并不顺利,阿姨伴有阿尔茨海默病,无法配合,不断反抗。

杨宣为患者置入鼻胃管。
我深吸一口气,放慢节奏。以前在ICU,面对镇静的患者,插管讲究快准稳。但现在不一样,我得让她不那么害怕。于是我弯下腰,凑在她耳边轻声哄着:“没事没事,咱们慢慢来,马上就舒服了……”这哄人的本事,倒是在急诊练出来的,那里什么状态的患者都有,我们必须要学会边抢救边安抚。
第二次尝试,我的手很稳。一边安抚,一边顺着吞咽的动作推进。当胃管进入预定位置,我用注射器回抽——胃内容物出来了。又用听诊器听了听,气过水声清晰有力。
“成了。”听到这话,家属长舒一口气。
固定好胃管后,我和家属交代了注意事项,又检查了阿姨的基本情况。
家属高兴地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大过年的,跑这么远来。我平时都是在外地工作,想着把妈妈接回家好好过个年,看着约束她心疼,没成想一个不留意就把管子拔了。”
“应该的。阿姨平安就好。后续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临走前,阿姨看了我一眼。在阿姨眼中,我看到了“感谢”。
就那一眼,我觉得这一百多公里,值了。
返程路上,阳光洒进车里,暖烘烘的。
我忽然想起在ICU的那些年——守着危重患者,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个夜班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后来去了急诊,又是另一种节奏:这边刚处理完一个心梗,那边又推进来车祸伤。现在,我坐在车里,在返程的路上,后备箱的工具包还在轻轻晃动。
从ICU到急诊,从急诊到村舍,换了三种节奏,但我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赶到需要我的人身边去。不同的是,以前我在医院里等着他们来,现在我背起包去找他们。
这个年,我没能守在家人身边,但我守住了别人家的团圆。
手机又响了——新的订单。我看了眼,笑了笑,发动了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要电话响,我们就在路上。


杨宣
南京明基医院出院准备服务科主管护师
“熙康护理”平台注册护士
●致明眸时光那端的你:郑州四六〇医院眼科护士写给16年前自己的一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