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61南京毗卢寺一角
那年头一张黑白老照片,能揪得人心里一阵发空,画面一出来,南京、寺庙、僧衣、木雕佛像,一下把人扯进半个多世纪前的世界,里面没什么繁华热闹,只有那股暗暗的老南京气,把人静悄悄包住,寺院里的光影,和尚们的身影,细细一看全是细节,今天掸掸灰,翻一翻毗卢寺那几处当年的角落,看看哪一幕你还记得,哪一件物什你见过。
图中最显眼的建筑叫大雄宝殿,屋檐压得低低的,瓦片一排挨着一排,远看没觉着,靠近才知那檐下吊着小铃铛,偶有风来,响声在老院子里转好几圈,石台阶上有几个身影,穿灰色僧袍的和尚正依次走进门,动作不快,像有人在前头轻声招呼,小时候外婆带我去过一次,说这种场面叫“进堂”,谁也不敢喧哗,边上的铜香炉一直立着,摸上去冰冰凉,边角都磨得圆滑,当时爷爷就说,这香炉后头来头不小,烧了一辈子的香,见证了多少心愿和清晨暮色。
那个年代寺里最镇得住场的,还是殿里的三尊佛像,高大、庄严,木雕身上隐隐露着木纹,漆色被岁月磨得发暗,背后一圈花纹头光绕得密密的,殿堂安静起来,偶有脚步声响在地砖上,佛像背后的绣帘子垂下来,花鸟都有,脚下的供桌上总有几只青花瓷大瓶,瓶子里插的是常青松枝,老和尚说过,松柏能镇殿,细看佛像脸上的神情,仁慈中有点旧时的冷静,不像如今到处都是亮堂堂的新塑像,那石质莲花座子,也是上一辈手艺镶上去的,脚一踩就知道分量。
这间屋里摆着一长案,案上供着小佛像、铜烛台和几把香炉,但凡南京人小时候跟着家里长辈烧过香,见过这种格局,靠墙的地方挂着大幅观音像,两条毛笔字对联贴在两边,右下角能见到旧照相馆的墨迹,案边是一位老和尚正掌香念经,桌上小花瓶里一两朵素净的花,清汤寡水里,要的就是这份仪式感,有讲究的老南京家庭,过年头一天也得在祠堂里这样拜一拜,只不过那会儿没有这么隆重,烛火摇三下,案上的器物摆一溜,杯中茶从来舍不得满倒,怕溢出被佛祖见怪。
一进殿,和尚们或单或双列排开,身前就是高耸的佛像,这场面叫做早课或者晨钟暮鼓,老南京人讲究头一天的头香头鼓,哪怕天擦亮还迷糊着,都能听到远远的木鱼声和钟鼓响,让人心头莫名安稳,站队时和尚们脚步不乱,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寺院里的寂静混成一片,有时候小和尚偷瞄一下法师的动作,生怕自己跪错了地儿,哪年哪月站错了也记一辈子,身旁的竹灯笼老早就挂上了,绸布上还有红色染迹,听着呜呜的鼓声,感觉时间都慢下来。
图中带“客堂”二字的门口其实是寺院里最有人情味的地方,这屋不大,木门交错镂空,门槛踩久了亮锃锃的,两边摆两条硬木长凳,一角还有竹篮子歪在那儿,收着刚用过的日常杂物,客堂平时就是和尚们与外头信众、或者有缘人的会客之处,偶尔有外地和尚来南京,师兄弟就安排在这坐坐说话,大事小事都从这儿商量,进门一杯清茶,总喜欢竖着耳朵听他们轻声说话,句句温吞,谁急谁就输了。
再往下看就是剃度仪式的画面,这个环节在南京毗卢寺更是讲究,一男一僧,那把剃刀一点点刮过,从鬓角划到后脑,全程没有人说笑,也没人敢乱动,小时候有邻居亲戚下决心出家,家里长辈叹了口气说,“这路选了就别回头,剃发从头起”,现在看,人的心路像摊在桌面上,剃度场面每次看都觉得沉,说没啥,其实自己心里比谁都装重。
说起来,钟鼓木鱼是毗卢寺最不容忽视的家伙,每到晨昏,院里就响起一阵急促的鼓点,木鱼打成一串节奏,和尚们围成一圈,手里拿着木槌敲击,声音又闷又沉,跟现在电子音响里的鼓点完全不是一回事,敲罢,抬头一看,墙上挂着的几尊罗汉坐像面无表情,说不上威严,就是那种静静地看着你,听别人讲,钟鼓声里夹着老南京的节奏,也夹了半城人的心事。
寺里的斋堂里总归是最热闹的地方,一到吃饭的时候,和尚们排队端着青花瓷大海碗,动作几乎一致,面朝堂口坐定,满屋子热气混着青菜香,墙上的窗子开着,风钻进来把僧袍蹭得趴在身上,有的和尚吃得快,筷子敲碗声音脆脆的,有的端着碗小口吹着,一边分神望窗外,窗口站着的那位老和尚,往往是看一会儿发呆再转身进堂,家里老人说,寺里这阵吃饭安静是真安静,外头世界再闹都进不来一分。
最后一张,图里的雕花木床,白纱帐,方正的桌几,和尚坐在藤椅上,手里还兜着念珠,屋里很素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这床不是给谁都能睡的,摆设讲究,叠得平整,褥子一叠比一叠厚实,有时自己偷偷进屋,都是朝床上扑去,弹起来一点灰,小时候总觉得和尚过得苦,如今才知道简简单单的生活自有清净滋味。
南京毗卢寺的老光影,就像给那一代人留了道窄门,有故事有余味,都是过来人才知的内行物,也许现在寺院依旧香火连绵,但岁月一过,唯有这些老照片和器物,才最经得住时间的咀嚼,你小时候进过庙门没有,曾为谁燃过香,还是曾在斋堂闻过饭香,翻到这几张,哪一幕又把你拉回过去,留言里说说看,下回还想看哪家老寺老堂,再翻一页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