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沙井34号、36号汪士铎祖宅之地 2026-04-13 清静声闻 摄
曾国藩一生阅人无数,他曾对一位南京人给出了极高的评价:"旷代醇儒"" 学问可畏 ",更称其" 乃严君平、管幼安一流人物,非迂儒也 "(严君平,西汉高士;管幼安,三国时隐士)。这个南京人就是汪士铎。
汪士铎(1802—1889),初名鏊,字振庵,一字晋侯,别字梅村,晚号悔翁、无不悔翁,清末文学家、史学家、经学家。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南京乡绅,晚年却给自己取了两个看似矛盾的号:"悔翁" 与 "无不悔翁"。
一个 "悔" 字,已是锥心刺骨;两个 "悔" 字,更像是对自己一生的全盘否定。但如果我们细品他的人生,就不难发现:在这 "无不悔" 的人生底色中,恰恰藏着他至死不悔的东西。"悔" 与 "不悔",是晚年汪士铎灵魂的写照。

▲《汪梅村文集》卷六载汪士铎三处旧居
汪士铎出身破落地主家庭,少时家贫,曾先后在估衣店、糕点店当学徒。道光二十年(1840),已经 39 岁的他终于中举,此后四次赴京参加会试均落第,就此绝意仕途,一生以设馆授徒、游幕著述为业。
如果没有那场席卷江南的太平天国运动,他或许会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一生。
咸丰三年(1853),太平军攻克南京。汪士铎被困城中,编入男营,年底才辗转出逃至安徽绩溪。此后几年,在绩溪以授徒为生。咸丰兵火,彻底摧毁了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所拥有的一切。
汪士铎宅有三处:一为祖宅,在金沙井金沙庵西鹰字铺即今金沙井34号、36号,毁于咸丰兵火,清军克服南京后,汪家捐房基于官府;一在小油坊巷清节堂西兴字铺,汪士铎自置,同治四年(1865)三月售于普育堂之清节堂;一在金沙井东露字铺,为汪士铎晚年所居。
金沙井汪家祖宅,城破次日就遭遇了灭顶之灾。光绪元年(1875)三月,汪士铎在《崇善堂记》中写道:“予老屋在金沙庵西,咸丰三年(1853)粤逆陷城,其次日,族人松崖举火自燔,合室烬焉,延及姻戚朱锡九之宅,暨它诸小屋,悉成焦土。贼取寺观材,构为伪衙,壮伟盖殊昔矣。事平,权以祀城隍神。神庙建,予与锡九同愿,以其基入官。前为向荣、张国梁二忠武公祠,以报功;其后为崇善堂,以恤嫠鸣之节。”

▲《江宁府重修普育四堂志》之“清节堂图”,汪宅在此西侧
比房屋被毁更让他痛彻心扉的,是家人的离世。汪士铎有二女一子,皆死于这场兵火。家人全无,这也许正是汪士铎后来将两处房产处理掉的真正原因,晚号 "悔翁" 也许此意。
《同治上江两县志》卷二十《贞烈谱》载:
“文生吴荣曾妻汪氏者,名淑芹,江宁举人汪士铎长女也。幼偕其妹淑苹侍其父读书,好《春秋左氏传》及司马公《通鉴》。其父纂《南北史补志》,二女为检书,栉比鳞次,皆有条贯。淑芹年二十一,适荣曾。甫半月,其婿游幕彰德,以明年客死,氏奉姑茹苦家居。江宁之陷,欲投水,姑泣尼之,因随姑遯居句容北门外许村。六年(1856)五月,向营(注:清军向荣率领的江南大营)溃,投水死。
汪淑苹,士铎次女,字上元范氏。城陷时,淑苹仓卒投缳,绳绝不死。后母沈谓之曰:‘女父年老,今有子方数月,盍忍死其保全之?’ 淑苹泣受命,一意抚弟,不复涉翰墨。夕则卧阴湿地,以求死。尝代母受贼妇箠五十,坦然无苦色。贼妇又强母负米,恒忍饥抱幼弟坐,待之归,然后仓。既而母病,弟失乳死,淑苹哭之恸曰‘哀哉!天竟欲绝汪氏乎?余竟徒生数月乎?" 亦不仓而死,年二十二。葬城内隐仙庵(注:在虎踞关)旁全真堂后。’”
两个知书达理、曾帮他整理书稿的女儿,一个投水,一个绝食,连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也没能活下来。汪氏一门,就此绝嗣。
同治四年(1865)三月,汪士铎将自己在小油坊巷自置住宅卖给了普育堂之清节堂。涂宗瀛原辑、孙云锦重纂《江宁府重修普育四堂志》中完整保存了他当时写下的卖房契:“窃然于道光十九年(1839)三月,杜买得省城东南油坊巷姚陈氏住房一落,原本七间,经道光二十九年大水淹坍一间,现存六间。自经兵燹,装修无存。抚己自思,年届迟暮,既无子息,复无宗支,守之维难,弃之足惜。以是发念,求入清节堂,以庇嫠妇。兹乃荷仁宪厚恩,给以湘平银五十两整,以惠百独。当即祗领讫,将原契呈上人案,并亲笔肃谢,黏于契末,伏祈钧鉴。同治四年三月十七日,汪士铎押。”
这短短数十字,字字泣血。他悔的是,自己没能保护好家人;悔的是,百年之后,无人为他祭祀;悔的是,这世间再也没有他的血脉传承。
他悔自己生不逢时,本该潜心治学,却被迫卷入乱世;他悔自己半生漂泊,没能给家人一个安稳的家;他悔自己空有一身学问,却救不了最亲近的人。
这就是他的 "悔"—— 一个普通人在乱世中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悔恨。

▲晚清陈作霖《元宁乡土志》卷五
然而,在这 "无不悔" 的人生中,汪士铎却有几样东西,至死不悔。
第一,他不悔自己淡泊名利。
晚清陈作霖《上元江宁乡土合志》卷五载 "狷士"(洁身自好、性情耿直者)有二,其一即汪士铎:“江宁汪士铎,字梅村,晚号悔翁,研精经史,以乡荐赴京师,流连山水,不谒要人。咸丰中,入湖北巡抚胡文忠公林翼幕,其座主也。每遇保奖,力辞不就。曾文正公国藩初督江南,上书论事,文正公极重之,谓此老乃严君平、管幼安一流人物,非迂儒也。江宁复后,历任督抚皆加宾礼。年几九十,著作等身,学使黄体芳以宿儒荐,加国子监助教衔,人以为稽古之荣焉。”
39 岁中举后,他四次赴京会试,却从不主动拜访达官贵人。在那个 "朝里有人好做官" 的年代,这无疑是自断仕途。但他宁愿落第,也不愿折腰事权贵。
咸丰九年(1859)起,汪士铎先后入湖北巡抚胡林翼、严树森幕府,后又入曾国藩幕府,代编《读史兵略》《大清中外一统舆地全图》等典籍,深受曾国藩、胡林翼器重。但他 "每遇保奖,力辞不就"。
胡林翼是他的座主,曾国藩是当时权倾朝野的封疆大吏,只要他稍微动一点心思,谋个一官半职易如反掌。但他始终保持着读书人的气节,不汲汲于功名富贵。
第二,他不悔自己治学不辍。
汪士铎从少年时起就苦读不辍,即使在当学徒、在战乱中流亡、在幕府中忙碌,也从未放弃过治学。
汪士铎治学涉猎极广,于经学、史学、历史地理学、声韵学、方志学皆有精深造诣,尤精舆地之学与史志编纂,一生著述多达七十余种:
第三,他不悔自己为方志编纂所做的一切。
同治三年(1864),清军克复江宁,汪士铎终于回到了阔别 11 年的南京。此时的南京,已是一片废墟。
他没有沉溺于个人的悲痛,而是主持江南官书局,整理刊刻了大量古籍。
同治十三年(1874),他担任《同治上江两县志》编纂的 8 位分修之一,另 7 位分别是:仪征副贡生习寿曾(字恭甫)、江宁岁贡生张铸(字冶秋)、江宁举人秦际唐(字伯虞)、江宁试用训导甘元焕(字建侯)、江宁举人何延庆(字善伯)、江宁廪生陈作霖(字雨生)、江宁文生方培容(字子涵)。
光绪六年(1880),他又担任《续纂江宁府志》的总纂。
他用自己的笔,为南京这座城市保存了部分历史记忆。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小油坊巷西段
晚年的汪士铎,独自一人住在金沙井东一所老宅里。汪士铎编《汪梅村文集》卷六载:“铎祖苍临公所置宅在金沙井西鹰字铺,今为粤逆之难远宗汪松崖全家纵火殉难之所。铎所自置宅在油坊巷义学堂西兴字铺。后置宅在金沙井东露字铺,今年居也。”
他整理着自己毕生的著述,也咀嚼着自己一生的悔恨。他给自己取号 "悔翁",又号 "无不悔翁",正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作为一个普通人,他的人生是失败的;但作为一个南京方志工作者,他的人生是有价值的。
光绪十一年(1885),经江苏学政黄体芳举荐,83 岁的汪士铎被授予国子监助教衔。"人以为稽古之荣焉",但对汪士铎来说,这迟来的荣誉,早已无法抚平他内心的伤痕。
他依然是那个 "悔翁",依然为失去的家人、失去的家园、失去的一切而悔恨。但他同时也是那个 "有所不悔" 的汪士铎,依然为自己坚守的品格、追求的学问、承担的责任而骄傲。
光绪十五年(1889),88 岁的汪士铎卒于南京,享年 88 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