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南京、南通、淮安与连云港

有些画面翻出来,隔着岁月都觉得新鲜,老街的尘土味儿,衣摆扫在青石板上的摸索感,烙在心里甩不掉,清末民初这些地头,南京、南通、淮安、连云港,谁家没点关于热闹与清苦的念叨,这些老照片随手一摆,那年头的衣裳、院子、烟火气和人情味全都散在里面,有空翻出来比比,现在看起来仿佛都在眼前打转,看你能认出几个角落里的韵味。

图上这座二层歇山顶小楼,就是南京城里能坐一阵子的茶楼,青瓦厚重,飞檐高挑,楼下门口长年撑着布棚,里头挤着生意人、说书的、脚夫、闲人一块泡壶茶,肩膀蹭着肩膀,桌上竹壶铜壶都见得着,门口的小贩挑担路过,顺手一兜里瓜子豆干就能磕一整天,隔壁铺子油条锅贴飘出香气,院里还常扎堆听戏,谁跟我说小时候没钻过这种热闹角落,我是不信的,那会茶一泡,是聊天的名头,更像邻里之间拉家的绳结,现在哪还有这样能装下整条巷子的地儿。

南通老码头,一条河道两行房,船帮着船,靠岸的渔船篷布遮着,住家就在水上扎根,洗衣裳的在岸边,竹篮一抛晃进水面,孩子坐在船头晃腿,晒咸鱼的味道远远都能闻见,妈妈常说码头两头最怕大水涨,船总不闲着,人家便一道道地跟着河流搬家,小时候去南通亲戚家,就记得打舢板过来回,捞鱼摸虾全都是家常事,那一片船尾在风里微微晃,老头们盘着手抽着烟袋锅,江南水乡的过法就赖在水面上,放现在,谁还愿意离开小区爬水上屋去煮饭呢。

这个地方在淮安,人挤人的大庙会,衣裳花花绿绿,光看穿戴就知道是年前最后一场热闹,卖糖葫芦的,耍杂技的,买布匹的,人堆里传着嘶哑的叫卖声,有时候队太长,爷爷就扛着我顶到人堆上头去瞅什么门道,妈妈在后头喊小心点,别丢了,年头越老,这种大集市越有意思,什么稀罕物件你都能找到,鸡鸭鱼肉搭着卖,孩子围着捏面人的摊前吆喝半天,放到今天,城里的超市再大,也凑不出来这种满地的烟火气。

连云港码头,老渔船一字排着靠在堤边,齐刷刷的船篷、破木板,夏天闷热一身汗,秋天海风一刮,早上渔民扛着渔具下河,晚上一身腥味回港,舱口插着竹竿晾着渔网,小时候舅舅家有人在港口干活,说碰上恶劣天气,船全都集中靠岸,大家伙围着火盆烤烤晒干的虾干,那种粗粝的生活是连云港特有的咸味,现在港口建起高楼、游轮成队,这些矮房、旧船倒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可当年可就是一家人的营生根。

南京的砖木老院子,木雕花窗,抬头见的挂落格子,院门口两棵老树,进门要搂着门槛抬腿,父亲在屋檐下修补椅子,母亲裱被子,门窗的木头有干裂的纹路,摸上去还透着岁月的油润,冬天的阳光刚好能晒进院子里,孩子们就在地上翻跟头,邻居阿姨拉着手道一句街坊,屋里点起炭火就有烟味,邻里之间就靠一堵矮墙,这种日子慢条斯理过着,城里翻天覆地变了样,老宅子拆得光,一抬头剩下来的都是高楼,这种慢劲头没人愿意再讲了。

这个穿大棉袄的妇人,是那时候城中最常见的装扮,大领对襟、下摆宽松,黑布面,棉花打得扎实,手腕包得紧紧的,裤腿收口不漏风,冬天站在院子里,身上的热气一点都跑不掉,奶奶讲她年轻时候成天这样打扮,背着一个孩子,左手拎篮子右手拎豆腐,“咱那个年头,穿花的还要看时候,只有节令才舍得拿出来亮一亮”,有时候遇见同院的婶子,总抿嘴笑,“你这身板可真撑衣裳”,现在冬天穿羽绒服轻巧利索,那种厚实的布棉袄几乎没人留了。

这群穿着长袍大褂的女人,是从南通某户人家出来的合照,看着队形摆得整整齐齐,其实一个个都藏着点小心思,拍照那天得穿上最新鲜的棉衣,拉着姐妹挤前排,堂屋门槛太高有人就坐在椅子上,旁边的小孩使劲往大人怀里钻,母亲看见说“快点快点,别叫风头吹着”,那阵子拍一张全家福可是稀罕事,照片摞好卷进纸筒,几年后全家能围着看看谁又长高了,人情味可比现在P个合影实在多了。

这个坐在小凳旁滚桶洗衣的妇人,动作麻利,一手夹一手拧,铁桶、木柄都寒光粼粼,脚下金黄色的肥皂盒上印着外文,家里那时候讲究省水省劲,遇到雨天晒不干,奶奶还会把衣服卷得紧紧的,一遍遍过道滚轴,把水挤光了拎出来甩甩就能上绳,家家户户衣服全在大院里挂一天,冬天水结冰,手上冻得发红,衣服还是得洗,现在家用洗衣机一按就是了,那时候想都想不到。

这几个穿着带暗花小袄的小孩,最右边还抱着一根木棍,帽子歪在头上,一看就知道不是新料子,兄弟姐妹合张影也是邻里常事,洋学生也混在里头,小时候总觉得穿成这样是顶风御寒,妈妈常说一块布料要传下三四家,破了补,补了再穿,表哥常常是大裤子拖地,小妹却是脚踝漏风,衣裳上更多是一家子的踏实劲儿,现在你要让孩子穿成这样,别说受苦,估计压根不出门。

连云港这张老街口,竹篾铺盖的茅屋,集市正当红火,街上有个大胡须老爷爷,帽沿压得低低的,在人群里像个活招牌,边上的小贩们揽客吆喝,队伍挤成一股绳,那些年想找个看热闹的机会真不难,哪怕啥也不买,跟大伙凑个场道,就觉得年味满得溢出来,场面虽乱,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计,站在照片前,忍不住要琢磨,自己如果穿越回去,是搁锅端饭还是进人堆讨口茶喝,那阵子烟火气暖得不只是饭碗,还有大伙的心。

这些老照片和断断续续的故事,全是时间流过的印子,有人说念旧没用,可谁又能把这些活色生香的日子真的忘掉,南京的巷子,南通的船,淮安的集,连云港的码头,一阵风过,老天光下的热闹、人影、衣裳和家伙什都在心头转着,不管眼下日子换了样子,有些东西拿起来永远不会失色,“你还记得哪些”,翻出来咱们一起说说,哪怕只一句,都算对过往有了个交代,下回再翻,还是这些地方,还是这些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