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我已预判,对南京的决定性攻势终将在十二月中旬打响。在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内部,我与麾下参谋人员早已研讨出新的作战构想:待全军推进至无锡、湖州一线后,可就地构筑阵地、临时停火整备,稳住战线再择机总攻。这套稳步推进的方案,与东京参谋本部、帝国大本营“严守苏州、嘉兴一线,就地止步待命”的指令截然相悖。
即便心中自有更贴合战局的谋划,我依旧选择恪守中枢命令,约束全军驻守苏嘉防线,暂缓西进攻势。战线暂时平稳的间隙,我并未松懈半分,全身心投入上海战后治理与秩序重建工作,一边恢复城市公共秩序、整顿地方财政体系,一边着手处置上海法租界的棘手问题。彼时法租界已被中方共产势力深度渗透,大量反日运动在此滋生蔓延,持续扰乱战区秩序、挑衅我军权威,是我彼时最为忌惮的隐患之一。
我始终认为,稳固占领区秩序、化解租界隐患,远比盲目推进战线更为重要。我计划依托上海本地税收,扶持组建中国知识分子自治团体,以华治华、规整地方治理,从根源上平息乱象、稳定民心。为推进这一方案,我于十一月十七日专门邀请伊藤信茂大臣莅临方面军本部,当面磋商战后治理与租界处置事宜。
相较于态度犹豫、行事保守的长谷川大臣与川越大使,伊藤信茂处事果决、思路通透,主动与我深入交换各项治理意见,极为认可我的战区治理思路。伊藤曾长期派驻法国、德国担任驻外外交官,深谙欧美列强在远东的殖民野心与真实图谋,对亚洲局势、列强博弈有着极为深刻的认知,诸多观点与我不谋而合。
尤其在上海租界治理问题上,我与伊藤达成高度共识:无需对英、美列强过度妥协退让,不必受制于域外势力;同时认同法方立场,认为中国官方与民间理应主动取缔依附欧美势力的反日运动,平息租界动乱。唯有组建稳定的上海自治政府,才能彻底根除乱象、稳固占领区秩序。伊藤当即承诺,归国后将第一时间向日本外交部专项交涉,全力推动租界问题解决。即便如此,法租界依旧是共产势力的盘踞据点,反日活动屡禁不止、难以根除。
十一月二十一日,我再度主动推进交涉工作,通过川越大使正式向法国驻华大使传递我方严正立场,要求法方给出明确回应、约束租界内反日势力、肃清非法活动。同时,我责令总领事冈本全程跟进,尽快统筹处置公共租界衍生的各类争端与乱象。受制于上海全域治安尚未彻底稳固,隐患遍布、局势复杂,我始终无法将方面军总部西迁苏州,只能留守上海统筹全局、双线兼顾。
那段时日,我日夜不眠、身心紧绷,一边紧盯上海占领区的治安治理、秩序恢复,一边密切监视西部南京国民政府的军事动态,兼顾军政、战局、外交多重事务,不敢有片刻松懈。
十一月二十二日,连绵多日的阴雨终于散去,迎来了十天以来首个晴空朗日。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舒缓,我在当日日记中写下心境:“我内心平静,我一无所有。”历经连日纷乱博弈与战局焦灼,难得寻得片刻安宁。
同日,天皇于十一月二十日颁布的敕令副本,经由航空邮件送达我前线军部,适配华中战场的最新军事通告也同步抵达,这是事变以来中枢首次专项下发对华军事通告。下午五时,我召集华中方面军本部全体人员,隆重举行宣读天皇诏书仪式,并由我亲自朗声诵读。
诏书中字句恳切、振聋发聩:“我军将士穿梭层层壕堑、攻坚破防,于重重防御工事之中奋勇血战,以寡击众、大破敌军,内外彰显皇威,功绩卓著、令人感佩。”诏书明示,我军出兵中国,终极宗旨是谋求东亚长久和平。前路艰险、磨难重重,全军将士需凝心聚力、攻坚克难、提振士气、拼尽全力,誓死完成使命。
诵读诏书之时,我心绪激荡、情难自抑,热泪纵横。读到半途,嗓音已然沙哑哽咽、难以成声。事后我在日记中如实记录:“我年事渐长,本就多愁善感,然今日听闻诏书字句,心底赤诚之情翻涌,终究无法掩饰。不知麾下将士兵卒听闻此文,心中会作何感想。”每逢天皇节日,念及这场战事中日双方无数将士伤亡、万千生灵流离,我便心生悲悯、倍感唏嘘,难以自控地哽咽动容。
仪式落幕、心绪稍定后,我向东京参谋本部发出第一六七号电报,正式呈报华中方面军对华中后续作战的核心主张。这也是我首次在官方电文中,明确提请中枢为上海派遣军设置专任常任司令官,理顺前线指挥体系。同时,我在电报中清晰阐述后续作战规划:我军将持续推进华中作战,延续入湘作战部署,待十二月中旬全面完成整备后,即刻发起南京攻坚战。
我在电报中系统阐明了强攻南京、速战速决的判决与核心理由。其一,淞沪会战惨败后,南京国民政府已于十一月十六日正式宣布迁都重庆,仅留存少量指挥机构留守南京,军政体系濒临崩塌。当面敌军精锐尽损、战力大幅衰减,全线抵抗愈发薄弱,已然无力固守首都。若我军固守苏州、嘉兴一线原地待命,不仅会错失绝佳战机、丧失战场主动权,更会给敌军喘息重整、恢复战力的时机,彻底拖延战事终结进程。唯有果断西进攻克南京,才能彻底击碎中方抗战意志、稳定华中战局,让日本国内民众明晰军方作战意图,给中原战局定下最终定论。
其二,军部虽可另行筹划西南、山东战场的作战方案,对中国政府形成威慑,但此类作战的战略价值,远不及攻占首都南京、直击中方核心统治根基。我军应当依托当前华中战场的优势战局,持续推进、单向西进,攻克南京之后,顺势切断长江左岸金浦铁路,以此撬动山东、湖北全域战局,实现一战定华中、全域稳态势的战略目标。
其三,以当前华中方面军兵力,抽调部分主力即可胜任南京攻坚作战,依托铁路、水路双线补给,后方保障无忧、局势稳固。且敌军自无锡、湖州失守后,依托地形与旧式工事构建的防线漏洞百出,战力孱弱、士气低迷,综合研判最迟两月便可攻克南京核心区域,且我军伤亡可控、无需承担过大损耗。彼时柳川平助的第十军兵力充盈、士气高昂,可留守后方稳步推进清剿;上海派遣军虽经连日鏖战略显疲惫,但经过十日休整整编,战力已然恢复,完全具备追击南京残敌、攻坚守城的能力。正因前线两军权责交错、指挥繁杂,我才执意恳请中枢设立上海派遣军专任指挥官,理顺指挥体系、适配攻坚作战。
我的这份电报传回东京后,参谋本部内部再度爆发激烈论战,中枢就此分化为两大派系,一派主张即刻下令进攻南京,一派坚持严守苏嘉防线、暂缓西进。第一部部长下村贞夫等人坚决支持即刻进攻,其核心依据便是柳川平助此前越级呈报的加急电报。下村从未对外公开电报具体内容,仅直言这是一封措辞极为强硬、极力恳请追击南京的加急文书,最终中枢研判认定:二十日内攻克南京,具备充分可行性。
几经争执博弈、局势僵持不下,多田骏最终无奈感慨:“我等已然无力阻拦局势,只能顺势退守、静观其变。”中枢军令与前线战局、各方派系的激烈博弈,已然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