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进来时,我正低头从罐子里掏茶叶,浑没注意到他。
电水壶正在烧水,轰隆隆响,在空寂的石馆里像打雷一样。时间尚早,我懒得开灯,兀自站在昏暗的茶桌前忙碌。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我猛抬头,恰好看到那男人从拐角处转出来,脸上捂着个大口罩,一双眼定定地看向我。
嘿,这人啥时候进来的?这么早,旁边几家店都还没开门呢。
我倒是一点没慌,咱这是啥地方,灵岩雅集呐,雨花石馆,馆里只有石头。
我和来人对视三秒,僵硬地点点头,慌忙去开灯,他则继续转悠。
没想到啊,居然这么早就有人来逛店,我本已做好枯坐整日的准备,这下破了功,心思活泛起来。
他到底是逛逛呢?还是逛逛呢?
市场凋敝,买石人稀少,如同大熊猫一般罕见,等闲难遇上。
可偏偏让我遇上了。
他举起一颗石头问我,能便宜点么?
我走过去看,心里猜测他选了啥石头?呵,是辉木,可怜的辉木。
辉木是雨花石中的木化石,原本并不受玩家青睐,不知何时起,兴起用辉木磨珠子的风潮,其身价倍增,成了被追捧的香饽饽。
买下切开磨几颗珠子,兴许能卖个好价钱吧,我猜测。
“不还价。”我拒绝道。
我不想卖给他,然而他并不气馁,指出背面有裂,合该便宜些。
见我不松口,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眼珠一转,抛出个要命的问题,这是你的石头么?
呃,我被他问住了,这确实不是我的石头,应该让石主做决定。于是联系上石主,几番往来,最终达成交易。
一大早开张,可我并不高兴,又一颗大辉木面临破碎的命运,或许他只是买回去收藏,我安慰自己。
上周六我去了趟清凉山,正赶上六合石商转场,市场里空荡荡的,久违地清静下来,感觉反而极好。
从一位石友桶里挑了十几颗小籽,据说都是在砂矿捡的,质地不错,一共付了十元,打算带回雅集磨珠子。
有相熟的石商见到,问我,听说你们最近在磨珠子,那能有啥好玩的?
他摇着头,面露不屑,又有些痛心疾首,似乎我们走上了邪路。
我看了看他的摊位,还是熟悉的那些石头。草花玛瑙和画面石,本地和外地的都有,可以看风景,亦可以看万物。
我对他笑笑,没做解释,立了会便转身走了。人与人不同,有人痴迷于从石头上寻找世间万物,有幸得到像极了的,便如获至宝。
我对此无爱,顶多看个稀奇,转眼便忘了,再像能有画的像么。
无论是对着石头放飞想象力,还是拿石头当道具来做展陈,亦或切来磨珠子,无非给生活添点趣味,图个开心罢了,不必搞武林正宗那一套。
近几周值班,磨珠子疯批掉的戴馆长突然罢手,转而改做木工,埋首钻研做底座,忙得不亦乐乎。究其缘由,大概是珠子磨得太多,实在有些腻味了。
我近来对石头的兴趣下降,大约也是审美疲劳造成的,那就放下,转移目光,去接触新的事物。每周磨一次珠子,盘两三颗石头,保持一种轻玩石的状态即可。
从雅集携回一石,随手扔在床上,盘玩摆弄一番,发愁如何处置它。
这是块老皮松香玛瑙,底平,约十多公分长,形不规整,质无细腻,唯余老气,实乃鸡肋。
不知捡自哪个砂矿,难道要放生?沉思中,我将手臂搁于其上,顿觉清凉。
突发奇想,能否将其当做石枕?恰好面上内凹,垫于脑后,竟不觉硌人,待到三伏天,必是良伴。
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仿佛得了异宝,却是别的值钱东西没法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