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奔流至南京,江面豁然开阔。这条中国第一大河,不仅将南京分成了江南、江北两岸,也像一道天然屏障,将华北与江南的陆路交通生生截断。
清末铁路兴起后,这道“天堑”显得更加明显。北上的津浦铁路只能修到长江北岸的浦口站,南来的沪宁铁路则止于长江南岸的下关码头附近。铁轨到了江边便戛然而止,再也无法向前延伸。
那时候,从北京坐火车去上海,并不能一路直达。列车抵达浦口站后,旅客要提着行李下车,走向江边码头;汽笛声响起,轮渡缓缓离岸,将人们送往对岸的下关,再换乘另一列火车继续南行;反之亦然。一条长江,让中国最重要的南北铁路,在南京不得不中断了半个多世纪。
于是,浦口码头与下关码头成为那个时代最繁忙的渡口,也见证了中国近代史上一幕幕重要时刻。
1929年,孙中山先生的灵榇由北平乘专列抵达浦口站,再换乘军舰渡过长江,经下关送往紫金山,中山陵奉安大典由此拉开序幕。为了迎接这一历史盛典,下关码头进行了整修扩建,并更名为中山码头。今天人们熟悉的中山码头,便由此得名。
八年抗战全面爆发前夕,中央博物院、故宫等机构的大批珍贵文物,也沿着同样的路线离开南京,经浦口转运西行,辗转运抵大后方,最终躲过战火,保存了中华文明最珍贵的一批文化遗产。
然而,比起这些载入史册的大事件,更多普通中国人记住的,却是一个父亲送别儿子的背影。
1925年的冬天,朱自清和父亲就在浦口车站分别。父亲坚持穿过月台,为即将北上的儿子买几个橘子。朱自清在《背影》中回忆道:“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从此成为中国文学中父爱的经典意象,印在了几代中国人的记忆里。
漫步今天的浦口火车站,老站房依旧静静伫立,长长的雨棚下少了往日的喧嚣,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宁静。父亲佝偻的背影,也掠过了我的眼眸,湿润了我的双眼。
新中国成立后,修建跨越长江的大桥终于提上议事日程。1958年,南京长江大桥正式开工。起初,苏联曾参与技术援助,但随着中苏关系恶化,专家全部撤离,很多人认为这座桥已难以继续。然而,中国工程师并没有放弃。他们重新计算桥梁结构,重新设计施工方案,自行制造设备,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
十年之后,1968年12月,南京长江大桥终于正式建成通车。它成为新中国第一座完全由中国自行设计、自行施工、自行建造的双层铁路、公路两用桥,也彻底结束了京沪铁路依靠轮渡过江的历史。从此,北京到上海的列车,再也不用在南京停下来换船,长江这道延续千年的交通天堑,终于变成了一条通途。
随着大桥通车,曾经车水马龙的浦口、下关两岸渡口也渐渐安静下来。渡轮依旧每天往返于长江两岸,只是不再承担南北交通的重任。如今,人们乘坐它,更多的是为了感受一份属于南京的城市记忆。
傍晚,我来到下关滨江。夕阳缓缓沉入江面,将整条长江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南京长江大桥静静横卧江上,一艘轮渡鸣笛驶过,身后拖出长长的水痕。望着渐渐远去的客船,我忽然想起《涛声依旧》里的那句歌词:“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