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南京合围之势彻底成型,攻城决战的倒计时已然开启。但在我方华中方面军内部,对于如何攻取南京、以何种方式收官战事,我与新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朝香宫鸠彦王亲王,始终存在鲜明分歧。
参谋饭沼守在十二月八日的日记中如实记录了彼时的内部争议:“天皇已有敕令,我军不得擅自调动部队。无论方面军司令部持何种主张,全军行动必须恪守军事道义与作战正当性,绝非仅机械遵守攻城控制线便可免责。”
这番说辞,直指我此前亲自拟定下发的《攻占南京城指南》。我通篇准则的核心,是以稳妥、克制、保全为首要原则,优先以劝降方式兵不血刃拿下南京,最大限度保全古都文脉、减少军民伤亡与城市损毁。可朝香宫亲王麾下一众将领,皆裹挟胜势、急于建功,一心追求速战速决、全线碾压,与我的稳健克制理念背道而驰。
饭沼守十二月九日的日记,更直白暴露了两军、两派的核心矛盾。塚田少将一众参谋抵达前线会商后,内部争议彻底公开:我方方面军始终坚持,优先递送投降劝降文书、管控入城节奏、以和平接管的方式终结战事,这是兼顾人道、文脉与国际舆论的稳妥方略。可在朝香宫亲王眼中,这般打法过于保守,是和平时期的迂腐思维,完全不符合战时决胜的节奏,令他极为不悦。
彼时朝香宫已然急于全线强攻、彻底瓦解敌军。他主动提议,请求海军连夜炮击南京周边江面的中方舰船,彻底封锁水上通路、断绝敌军退路,只因前线通讯不畅、协同失灵,这一计划最终未能落地。与此同时,他执意抽调第十六师团精锐部队,全速突进下关,彻底切断中国军队最后的渡江逃生通道,务求全歼守城残敌、不留后患。
上海派遣军副参谋长植村利道十二月八日的日记,也印证了全军上下急于乘胜猛攻、一举破城的浮躁心态。彼时第十三师团一部推进至江浦町一带,清剿靖江残敌;天谷支队猛攻镇江、肃清全域守军、攻克城池。前线将领普遍认为,敌军已然溃败、军心尽散,若刻意放任残敌逃窜、错失歼敌良机,实属可惜。故而前线各部队纷纷主动推进,第十六师团一部奉命直扑下关,死死封堵中方最后的撤退水路,全军求战、抢功之心已然肉眼可见。
我身居统帅之位,冷眼看清了全军将士的躁动与急切。人人都想借着合围优势顺势猛攻、一战成名,无人再愿耐心等待和平劝降的结果,稳健控局的作战思路,已然逐渐被前线的求胜狂热所掩盖。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日,南京上空阴云密布、天色沉郁,一如我彼时纷乱复杂的心境。此前我派遣的谈判使节在中山门外空等终日,始终未见中方谈判代表赴约,和平劝降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我心中五味杂陈,既有错失和平收官的惋惜,亦有大势所趋、不得不战的无奈,满心空洞与怅然。
原定正午十二点发起全线总攻的指令,我几经犹豫、拖延观望,直至下午一点,彻底确认无任何和平转机后,才忍痛下令,全军即刻发起总攻,南京决战正式打响。
号令之下,全线日军同步推进、多点攻城,对南京形成密不透风的立体合围。长江沿线,山田支队挥师猛攻幕府山;第十六师团佐佐木支队直插下关,死死锁死城北水路退路;第九旅团精锐直指中山陵片区,稳步推进清剿;第二十旅团击溃小岭守军防线,顺势兵临中山门城下;第三师团第六十旅团猛攻通济门;南线第一百一十四师团跨过铁索桥,强攻中华门;第六师团从西山桥突进,攻占南京南郊上河镇;冈崎支队横渡长江,登陆对岸浦口,彻底截断南京最后的陆上后路。
至此,南京内外、水陆两路尽数被我军掌控,城中守军退路全断、外援全无,彻底沦为孤城。我深知唐生智的守城部署空洞虚浮、漏洞百出,仅凭士气崩盘、装备不足、建制混乱的残兵,根本没有翻盘胜算。即便如此,溃败的中国步兵依旧在慌乱中胡乱开火抵抗,城内彻底陷入战火与混乱,军民四散奔逃、乱象丛生。战后统计,仅城郊战场,便散落着七千余名中国士兵的遗体,战况惨烈,令人唏嘘。
据《南京战役史》详实记载,自十二月十二日夜间起,坚守多日的中国守城部队彻底崩盘,开启大规模无序撤退。追溯溃败源头,十二月十一日正午,身在南京孤城的唐生智,接到顾祝同的电话传令,转达蒋介石的紧急撤退命令,责令唐生智即刻放弃守城、撤出南京,率部渡江向金浦一线退守。
唐生智在《南京保卫战》中,如实记录了这场关乎数万守军命运的通话,字里行间尽显慌乱与推诿。顾祝同直言:“委员长已下令南京守军全线撤退,你即刻率部撤离、渡江前往浦口,胡宗南所部已在对岸接应。”
面对突如其来的撤退指令,唐生智满心慌乱、进退两难,反问:“前线战事胶着,多处防线已被日军突破,各部深陷战局、无法抽身,如何有序撤退?”
顾祝同态度强硬、再三催促:“战局危急,不容迟疑,今夜必须完成全线撤退。”
唐生智仍顾虑麾下将士、不愿独自逃生,据理力争:“全军撤退需提前统筹部署、逐部传令,若仓促撤军、政令不通,将士无人知晓进退,后续溃败大祸,何人能够承担?”
顾祝同依旧紧迫催促:“你可留下参谋长留守交接军务,务必今夜渡江撤离,切勿延误战机。”
唐生智最终执意回绝:“万万不可。我身为守城主帅,岂能只顾自身安危、弃数万将士于不顾?今夜断然不予渡江撤退。”
僵持至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唐生智连夜研判战局、敲定撤退路线后,紧急召集全军将领开会,当众宣读蒋介石的撤退命令,向各军、师指挥官逐一分发撤退路线图,拟定当晚率参谋长及总部人员撤离。可因战时通讯中断、政令传达混乱,程奎等一众参谋人员未能及时接到指令、按时集结,撤退部署从源头陷入混乱,为后续全军溃败埋下祸根。
纵观十二月十日至十三日日军破城前夕的南京城内局势,中方守军的溃败早已注定,乱象层层叠加、无可挽回。据《抗日战争前线战场》《南京战役史》记载,十日下午我军全线总攻开启后,南京守城战局便急转直下、彻底失控。
十二月十日,我军同步猛攻雨花台、通济门、光华门、紫金山第三峰四大核心阵地,战事激烈程度远超九日。光华门两度被我军突破入城,数百名突进的日军官兵尽数被中方守军歼灭,战况胶着惨烈。中方紧急抽调第一百五十六师增援通济门、光华门城墙防线,连夜抢修城内防御工事、稳固阵地,当夜肃清入城突入的零星日军,暂时稳住了通济门、光华门一线战局。但雨花台右翼阵地已然崩盘,三四处核心要塞尽数被我军攻占,中方守军阵型大乱、士气崩塌。
十二月十一日,我军主力聚焦紫金山、雨花台两大主战场,同时分兵攻占坊山、银空山外围阵地,部分兵力横渡大胜关、进驻江心洲,逐步压缩中方生存空间。下午二时,我军炮火精准覆盖轰击第七十四军后方阵地,第八十八师雨花台右翼防线彻底崩溃,中华门城墙被炮火炸毁、防线洞开,南京城防核心阵地接连失守。
十二月十二日,战局彻底崩盘。当日我军出动战机全域空袭,配合地面部队猛攻,雨花门、中山门多处城防工事、火力据点被彻底摧毁。中方紧急抽调第三十六师入城,预备依托街巷展开巷战、负隅顽抗。时至下午三时,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主力已然溃散逃离,建制彻底瓦解、无力再战。
溃败的中方部队沿中山路向北逃窜,扎堆涌向长江边下关码头一线撤退。中方司令部特遣队及第三十六师曾试图阻拦溃兵、重整阵型,可军心尽散、无人听令,撤退乱象彻底失控、愈演愈烈。下午五时,中方高阶将领仓促召开紧急会议,最终决议:大部兵力拼死突围、冲破合围,剩余部队就近渡江撤退。其实十一日夜间,中方高层已然预判战局无可挽回,不等正式指令下达,便暗中授意各部伺机撤退,妄图重整残军、伺机反扑。
会上,唐生智仓促下达六条撤退路线,最后口头传令残余各部,突围后向徐州方向集结待命。可笑的是,中方战后总结竟荒谬归咎于战力差距,妄言“我军兵员素质、装备水平远逊日军,故而阵地难守、败局难免”,全然无视自身指挥失当、军心涣散、政令不通的核心败因。
这场溃败最令人唏嘘的悲剧在于,绝境之中,无数滞留城内、四散逃亡的中方残兵,已然陷入无路可逃的死局。放下武器、隐匿民间的溃兵,或被日军清剿歼灭,或在慌乱中被己方溃兵误伤屠戮。据战后统计,仅逃亡途中自相残杀、遭日军围剿阵亡的零散士兵,便多达三千余人,兵败如山倒,人间惨剧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