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冬天,位于南京颐和路29号的一栋带有历史痕迹的老洋房里住着一个名叫王必成的开国中将孤独的生活。别人以为他是这儿的居民,但是知情的人说他叫“等待者”比较合适。按照公司规定,他被关在洋房里反省了一段时间,洋房里只有一点煤球炉散发出来的微弱暖意让人感到一些温暖,但是煤球炉发出的单调刺耳的声音使整个屋子显得更加空旷。
王必成披着一件棉大衣坐在藤椅上,面前放了一张《人民日报》,但是没看。一直在看墙上挂着的老照片,那是1955年授衔大会时候拍下的,身着笔挺的将军礼服,胸前戴着沉甸甸的勋章,旁边站着笑容可掬、非常可爱妻子陈瑛。
保姆把一杯温热的茶端给首长,随着首长的目光望去心里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最后还是轻声说了一句:“首长,请趁热喝。”这两年一个人生活的王必成已经习惯于沉默,所以也不再说话了。
回到 1937 年的皖南战场,即二十多年前的时候,所有的故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处处弥漫着硝烟。当时22岁的王必成担任新四军第一支队第二团参谋长,19岁的陈瑛在支队卫生部做护士。两人之间的情缘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在炮火中相逢才是最真实的。
在一次前线战斗中,王必成受了伤之后被送到卫生队包扎,伤口很疼,但是他紧紧咬住牙关,并没有发出一声痛楚的声音。陈瑛给张参谋长换药时看到他强忍的样子,就对他说:“参谋长如果疼得厉害的话就不要硬撑了,没有人会笑话你的。”
王必成抬起头对她说战场上从来不会说我疼,敷药的时候又怕什么呢
陈瑛没有生气,笑笑之后说了一句“嘴硬”
因此“王必成”这两个普通的字就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并伴随他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后来他经常和身边的战友开这样的玩笑,陈瑛这姑娘别的不说,单是戳穿我死撑硬扛的毛病这一点就很难得。
1939年两人就在部队驻地简单结了婚,并没有摆酒席,请客,也没有用金银财宝作聘礼。王必成把随身携带的手枪擦得干干净净后递给了陈瑛,并且非常认真的对她说:“这把手枪你一定要保管好,在平时可以用手枪来保护自己的生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用它来保卫自己。”
陈瑛拿着一把手枪,对此感到很感兴趣,于是就问对方上战场时用的是什么武器,对方从容地回答说:刺刀,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军人的浪漫就是冷冰冰的武器。
1947年5月,孟良崮战役打响,它是解放战争中很关键的一仗。王必成带领华野六纵实施纵深穿插,死死地截断了张灵甫整编七十四师的退路。此战非常惨烈,六纵军民死伤过半,地上全是鲜血和牺牲。
硝烟消散后,王必成给陈瑛写了一封家信,内容非常简单,只有一张纸的一半:“瑛,战争结束我很好。”六纵全体官兵英勇作战,但是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大局已定,不必过于担忧
陈瑛带人将家属转移到山东后方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看完之后把信贴胸放置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身边的同伴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就上去问她:没事,他还活着五个字包含了日日夜夜的思念,让她的等待持续了七天之久。
新中国成立之后硝烟散尽,生活安定下来了,但是王必成与陈瑛之间的情感开始出现裂缝,就如同两台齿轮错位的机器一样,运转的时间越长,差距就会越大。
第一点的原因是两个人的性格差别很大。王必成有“硬骨头”的称号,在战场上表现得十分勇敢,在平时性格直接,说话不太拐弯抹角,不擅长含蓄。部队上他是军令如山,回家后他依然习惯于强势行事;陈瑛不是个柔弱的人,在新四军时期就敢于和男兵比拼刺刀,在建国以后从事妇女工作的时候也有自己的主张,并不一味地迁就退让。
第二,长期相聚的时间很少而分离的时间很多也会消耗掉感情。王必成肩负重任,先后担任浙江军区、上海警备区、南京军区副司令员等职,常年奔走在各地之间。陈瑛一个人带了几个孩子到南京去住,一个月里见不到两三次。两人平日里靠书信往来,但是王必成不善言辞,所以在信上只重复那几句:“一切安好,勿念,照顾好小孩。”
一次小军发高烧四十大几度,一晚上的时间都在哭泣找爸爸,在信中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她觉得很难过。回复的四个字为:下不为例。陈瑛看到这样的回答后,心里便觉得非常凄凉,将那张纸团了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1959年庐山会议之后,王必成的人生轨迹就改变了。他所发表的部分言论被定性为右倾言论,因而受到了批评并且被调换了职务。虽然职务没有变,但是从南京军区副司令员调到上海警备区副司令员,手中权力、影响力都小了很多。
最近王必成话越来越少。过去一回家就会询问孩子的学习情况,进门之后就把书房锁起来不让别人来打扰。陈瑛很担心,多次上门想和他聊聊心里的事,但是总是按门铃也没有人答应。一开门就看见王必成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拿着一份检讨书,手里的钢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动过了。
她说:“那我们一起去看吧?”
王必成没有抬起头来,语气十分冰冷:“不用。”
陈瑛只能上去关上房门,关门的声音不大,但是王必成听了以后觉得好像打雷一样,心里也很是难受。
1960年按照组织安排,王必成一个人搬到了颐和路29号静思,在外面说是因为工作调动过来的,其实主要是为了让其一个人待着,好作个调整。陈瑛带着孩子在原来的地方,两人并没有正式离婚也没有分居,但实际上已经分开生活了。王必成留在了南京,而陈瑛带着孩子在南京、上海两地之间来回。
洋房的保姆后来讲,这段时间首长每天都是一言不发,除了看报、散步、写作之外,唯一的固定就是每一个周末都要站在窗前眺望很久。保姆心里明白等着的人是谁,但是一直不敢乱说话。
陈瑛常带着自己的儿子来看望他,有一次打开门见到母子三个人的时候,王必成微微一愣,但是马上就镇静下来,冷冷地说了一句:“来了,进来吧。”
这时的小军已经十几岁了,性格内向胆小,喊出一声“爸爸”非常轻柔。王必成答应了,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头,手微微发抖。
晚上是由陈瑛做饭,平时饭量很小的王必成竟然吃了两碗米饭。吃过饭之后,陈瑛在洗碗的时候他就主动提出要帮忙:“让我来收拾吧。”陈瑛看着他,默默的递过去一块抹布。这次一起吃饭之后,就成了两人最后一次一起吃的饭。
1971年后,王必成重新出来工作,担任昆明军区副司令员、武汉军区司令员等职,事业又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但是王必成与陈瑛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弥补了。两人之间没有很深的仇恨,也没有其他人介入的事情,只是一段时间之后就拉开的距离。
二十多年的时间伴随着它度过,前十一年是由于战争分开了,后十年则是由于无声的冷战隔绝着。等天下太平,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的时候,两人已经很陌生了,不知如何向对方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王必成退休以后一直在南京居住,他的工作人员在整理他书桌抽屉时意外地发现了他保存的一张1955年授衔合影。由于时间的关系,照片背面的文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仍然可以看出来是这样一句话:瑛,在风浪平息之后,我一定好好地和你谈谈。
这句话他一直没有勇气跟陈瑛说。
1989年3月13日,77岁的王必成先生逝世,安葬在南京。在临终的时候,他紧握着女儿的手说出自己最后的遗言。女儿后来回忆说,父亲曾多次叮嘱她:“替我向妈妈转达:此生之中,我亏欠了妈妈。”
当坏消息传来的时候,陈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好长时间,之后才慢慢站起来。家人们劝她去探望一下老人,但她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让老人安详地离开这个世界。”
三天后,在南京为王必成举行追悼会的时候,陈瑛穿了一身素色衣服,站在人群里最后。仪式结束之后并没有献花圈,而是鞠了三下躬之后就离开了。没有人看到她转过身用衣袖擦去了眼角的泪痕。
在战场上,王必成被称为“王老虎”,有排炮不动、必打胜仗的美称。黄桥战役、苏中七战七捷、孟良崮、淮海、渡江等一系列硬仗恶战,他都没有打过败仗,在战场上所向无敌。
但是在家里他就会输。有一身铁血傲骨,善于用枪炮、刺刀保护自己的国家,却学不会怎样温柔地向别人表达爱意。对于妻子多年的委屈以及儿女期盼的目光他都只能用沉默来回答。
从表面上看是没有任何声响和气息的,但是实际上它正在伤害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一代人的爱情,被不能够表达的感情所困。王必成和陈瑛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但是其间充满了遗憾。是什么把这对经历过战争后依然不离不弃的夫妻给困住了呢?性格不同而产生的不和吗?长年累月聚少离多的无奈?那个时候人们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我喜欢你”?
把觉得最大的情感遗憾写在评论中,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