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心中的“米饭饼”(散文)
陈士勇
说起来,许多人并不知道“米饭饼”究竟源自何地。苏南人说是苏南的,上海人说是上海的,江北人又说是江北的。“度娘”里说,多数史料认为其发源于苏北里下河流域。但无论起源何处,在我心里,它就是我苏北老家——那个小小的射阳县城的,更确切地说,是我高中时代的记忆。
“米饭饼”的做法,我是见过的:大米磨成浆,发酵后舀一勺倒在平底锅上,不放油,小火慢炖。一面煎得焦黄酥脆,一面仍白嫩松软,出锅时对折,形如半月。那味道,甜中微酸,松软得仿佛咬了一口云。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懂得的。读高中时,我只远远看着别人吃——看那白乎乎、热气腾腾的饼子从锅里被铲起,看同学们一口咬下去,嘴里呼出袅袅白气。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射阳县中学首次面向全县招生。我从乡下“戴帽子”初中考入县里最好的高中。所谓“最好”,不过十几排平房、一个黄土操场——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报到那天,母亲把向几家邻居借来的皱巴巴的七元五角毛票,数了三遍,放进我上衣贴身口袋。她说:“六块钱学费,一块五留着,回家坐汽车。咸菜从家里带,蒸饭的麦仁子(大麦脱壳)也从家里带。”说这话时,她目光偏开,我却看见她眼里噙着泪。
由此,我开始了长达两年的咸菜生涯。
家里的腌菜缸我再熟悉不过。母亲每年秋深时节必腌几大缸:白菜、萝卜、雪里蕻,一层菜一层盐,压上十几块青砖,封存月余即成。我每周返校一次,母亲便装满一大玻璃瓶咸菜——有时是腌白菜,有时是腌萝卜,有时是雪里蕻。八十多瓶,我是数过的:一周一瓶,一学期二十周,两年整整八十瓶。天天吃,顿顿吃,吃到后来,光看见咸菜,胃里就条件反射般泛酸水。
那时学校伙食极简:早、晚稀饭,中午蒸饭(粮米自带)。我早晚各花一分钱买一两饭票,就着咸菜咽下。稀饭清可见人影,食堂师傅舀粥更是“绝技”:一勺下去,米粒屈指可数。我常端着碗,盯着碗底那几 粒米想:这哪里是粥?分明是米汤。
正是在这清汤寡水的日子里,我日日经受“米饭饼”的诱惑。
校门口总有一位老太太,每天早自习前后准时推着平板车而来。车上一架煤炉,炉上坐一口黑亮平底锅,旁边搁一桶发酵好的米浆。她做饼动作缓慢而从容:舀浆、倒锅、盖盖、静候、揭盖、起饼——一气呵成。那香气,隔半条街便扑面而来:是新米的醇香,是酵母微醺的酒香,更是焦脆饼底被热气蒸腾而出的暖香。我每每经过,必放慢脚步,深深吸一口气,把那香味存进肺腑,再快步走开。
一个“米饭饼”四分钱。四分钱,等于我两天的早晚饭钱。我没有,即便有几分零钱,也舍不得花。
县城同学则阔绰得多。他们不仅吃“米饭饼”,有的竟还用它裹着油条吃——油条四分一根,合起来八分,一顿早饭抵我四天饭钱。我看他们吃时,胃里泛的不是酸,是真真切切的酸水——早已被咸菜腌透的胃,清晨醒来便火烧火燎。
高二下学期某个冬晨,令我终生难忘。
天刚亮,宿舍冷如冰窖。我摸出搪瓷碗去打了一两稀饭,回来坐在床沿上就着咸菜喝。那是上周带的腌菜,到这周已微微发酸,但我不能扔——扔了,便再无下饭菜。
上铺的×同学端着碗走过来,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碗。他碗里除了稀饭,还有一个白胖的“米饭饼”,里面裹着半根金黄油条,已咬去一大口,露出蓬松气孔。
他什么也没说,撕下半块,递给我。
我愣住了。
“拿着。”他说。
我接过饼,手微微发颤。它还烫着,透过薄塑料袋,温热直抵掌心。第一口咬下去——是甜的,是软的,是热的,是有生命的。米浆微酸在舌尖化开,焦底在齿间轻脆碎裂,饼身松软如絮,却又比絮多一分粮食的厚实。我不敢快吃,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让它在口中多停留片刻。那碗寡淡的稀饭,也因这块饼,忽然有了滋味。
×同学早已吃完,正用袖口擦嘴。我想道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大约也察觉了,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端着空碗出去了。
那半块饼,不过巴掌大小,我吃了足足五分钟。最后一口,饼已微凉,甜味渐淡,我仍含在嘴里,任它缓缓化开。那天早自习,我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满脑子全是那块饼的味道。
四十多年过去了。
如今的我,当然早已不是那个连四分钱“米饭饼”都舍不得买的少年。早餐选择琳琅满目,但每次回射阳,我仍执着寻觅“米饭饼”。母校早已变了模样:平房变高楼,黄土操场铺上塑胶跑道,校门口的老摊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窗明几净的连锁早餐店。偶遇“米饭饼”,我花两元买一个,再花两元买一根油条,学着当年的样子,把油条裹进饼里,一口咬下——
还是甜的,还是软的,还是那抹熟悉的微酸。
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是那个冬天的清晨,是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是那个什么也没说就把半块饼递给我的同学,还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咽下的所有委屈与感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半块“米饭饼”,已在心里停驻了四十多年,还将继续停驻下去。它不只是一块饼,而是我整个贫寒青春里最甜的一个注脚,是我对那个时代、那些人、那些事最深的铭记。它让我懂得: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在你最需要时,有人愿把自己仅有的分你一半。
后来我吃过无数次“米饭饼”,却再没一次,能比得上高二下学期那个冬晨。不是那时的饼更好吃,而是那时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懂得甜的滋味——人在尝尽苦之后,对甜的感知,才最敏锐,也最深刻。
前几天,我又在现住小区门口买了一个“米饭饼”,站在街头大口吃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从旁走过,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大人站在路边啃饼的样子有些可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我吃的不是饼,是难忘的青春岁月;是四十多年前,那个连四分钱都拿不出的少年心中,那半块永远甜丝丝的“米饭饼”。

作者简介:陈士勇,男,汉族,1963年生,江苏省盐城市射阳县洋马镇人,大学文化,现定居南京。从警40年,2023年5月退休,一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警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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