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崧观。
上一篇说完了南宋建康府的落幕——上天给了三次机会,三次却修墙,最后一枪未放,开城投降。
这些,都是正史记载中的南宋建康府。
而真实建康府的日子是如何过的呢?
今天我们就从经济、文化和市井,这三个角度,尽力描绘当时建康府的大致情况,算是对三篇南宋正史部分的补充。
也对140多年南宋建康府的正史部分,做个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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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济
时间往前推:绍兴十一年(1141年),南宋在赵构和秦侩的推进下,进行了“宋金和议”,宋金南北对峙局面形成,淮河成了国界。
建康府,离前线不过二百里,说它是“留都”,也罢,说它是“陪都”,也好,说穿了,它就是南宋朝廷摆在长江南岸的一块挡箭牌。
而这块挡箭牌,在南宋一百五十三年里,实打实地安稳了至少七十多年——从绍兴和议到开禧北伐,将近三代人的时间,没打仗。
不打仗了,日子就过起来了。日子要过,粮、钱就得转起来。
首先,朝廷每年从两浙、江东、江西运来的漕粮,大批堆在龙湾(今南京下关一带)和秦淮河边的粮仓里。这些粮食不是给老百姓吃的,是给十万驻军吃的。十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米?一个人一天吃两升米,十万人一天就是两千石,一个月六万石,一年七十二万石。
这笔账,朝廷算得比谁都清楚。所以建康府城外的粮仓,越盖越大,越盖越多。今天南京的“仓巷”“仓坡”“米行大街”这些老地名,追到根子上,就是南宋粮仓和米市的遗迹。
其次,钱也花得多:驻军的军饷、官员的俸禄、王府的用度、宫殿的修缮——这些钱从临安拨下来,在建康府城里转一圈,落到百姓手里,又通过买米菜、买布、买酒、买柴炭等等,流回市场。
另外,官府放开城郊圩田,招募江北流民开垦,沿江低洼地修堤蓄水,种出来的菜、米、油等供养城内消费。
这种“花朝廷的钱,养建康的人”的玩法,说难听点叫吃财政饭,说好听点叫消费拉动。
所以,当时应该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江北,是前线,军事备战:修城堡、练军......工程基建+糙汉们练肌肉。
江南,是后方,人间烟火:官家的茶栈、盐行,鳞次栉比;公船私船往来如织,码头人头攒动;棉纺、冶铁手艺等作坊成片;秦淮河两岸云锦织坊昼夜不停,上等锦缎专供达官,普通绢布流通民间;饭馆、酒庄,星罗棋布......繁华似锦,人间值得。
总之,这段时间的南京(建康府),既是前线重镇,又是繁华之都;既有商业收入,又有农业收入——忙得很。
清・冯宁《仿宋院本金陵图》局部二、诗辞
太平岁月多了,再加上南京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历史底蕴,自然少不了文人大家们的诗词歌赋,这也是这一时期建康府的亮点:
辛弃疾:曾两度出任建康通判、知府,留下了不少经典诗句: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青玉案·元夕》
李清照:南渡后曾途经建康,早年汴京繁华与眼前残破城池形成对照,留下了叹息的这句: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菩萨蛮》
陆游:来的次数最多,也曾任建康通判,留下最经典的诗句是:
全家稳下黄牛峡,半醉来寻白鹭洲。
黯黯江云瓜步雨,萧萧木叶石城秋。——《登赏心亭》
还有一个人得提——文天祥:他被俘北行之时,路过建康,写了《金陵驿》:
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
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
这时候南宋已经亡了。他站在建康城外看进去,城还是那座城,但城里的人已经换了旗帜。
这些众多的诗人词人,共同的特点就是:
他们都待不长。
陆游时间稍长;辛弃疾两任建康,加起来没几年;李清照、文天祥更是路过算客。建康府像个驿站,来来走走。
于是诗词成了他们的精神日记——写满了不甘和家国愁。
南京水西门秦淮河畔的赏心亭(作者摄于2020年夏夜)三、市井
文人、士大夫老爷们忧国忧民,心怀故土;可平民百姓们最关心的是,今天米价是不是涨了?哪里的肉最便宜?
秦淮河两岸,从东水关到西水关,常年乱哄哄的、忙忙碌碌的。纤夫沿着河岸拉大船,桥上挑货担子、牵牛运粮车挤成一团,桥头空地常年搭临时摊子,卖瓜果、鱼鲜、粗布。
酒肆、茶坊、瓦舍、勾栏,一家挨着一家。白天卖绸缎、漆器、纸墨的铺子开着;晚上灯笼一挂,唱曲的、说书的、杂耍的,全出来了,热闹非凡。
清化桥、笪桥、仓巷连片大集市,分专业市:纱市、盐市、米市、牛马市,云锦作坊沿街一排,屋外木架挂满红、蓝、黄各色绸缎,工匠在屋内扯布织造,是建康最拿得出手的特产。
城内刻书坊扎堆,是南宋三大印刷中心之一,临街铺子一边雕版一边卖书,科举范文、文人诗集、佛经堆满货架,南北赶考书生常年在坊里驻足翻看、议价。
小吃摊随处可见:糯米糕、蜜饯、煎鱼、卤鸭、馉饳蒸点,敲竹板沿街叫卖,茶肆遍地,不分贵贱都能进去坐,一碗擂茶配糕点消磨半天。
城郊圩田成片,百姓围河造田,城外农户一早挑蔬菜、菱藕、莲蓬进城售卖,傍晚挑空担子回家。
——都忙得很,没时间想打仗的事。
《仿宋院本金陵图》局部四、地名
南宋还给现在的南京留下了一堆地名。今天你走在南京的大街上,不经意踩到的,可能就是八百年以前的痕迹。“建康路” ——这个名字从南宋叫到民国,从民国叫到今天。南宋的建康府衙,就在今天建康路和中华路交叉口那一带。“升州路” ——升州是南京在五代时的旧名,南宋人怀旧,把城西一条主干道叫了升州路。今天还在。“水西门” ——南宋建康城的西门,当年叫“水西门”或“栅寨门”,因为靠秦淮河,有水道通城外。今天水西门是个地名,城墙早没了,但现在的老南京人一听到这三个字,脑袋里还是有画面的——“那里的鸭子好吃唉~”。“评事街” ——南宋时叫“皮市街”,卖皮革的。后来谐音写成了“评事街”。你今天去那儿走走,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房子,脚下踩的青石板,多少带点宋代的灰。“钓鱼台” ——不是钓鱼的地方,相传是南宋一个军事瞭望台的地名遗存。城墙边上,驻军用来观察江面敌情的。后来台子没了,名字留下来了。还有“内桥”“外桥”“笪桥”“斗门桥”——这些桥的名字,南宋建康府志里全有记载,今天,有的改建了,有的现在还在用。五、写在最后
南宋建康府140年,从1129年岳飞收复,到1276年开城投降。中间打过仗,流过血,修过墙,也写过词,做过买卖,也繁华过,最后都降了元。正史记住的是战争与和平。但一个城市真正的生命,在诗词的褶皱里,在市井的油火里,在地方志的地名里。不是辛弃疾拍栏杆的剪影——那是后人想象的。更可能是:一个从汴京逃来的老头,在秦淮河边卖炊饼,口音半南半北;一个年轻书生,在赏心亭上写诗,写完撕掉,因为不敢让人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白鹭洲头看船,船是从江北来的,她不知道船上装的其实是十万士兵的军粮和十万火急的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