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孝陵出来,穿过四方城那座过街天桥,脚下是陵园路遮天蔽日的梧桐,走不多远,拐进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就到了南京十朝历史文化陈列馆。它安安静静地待在下马坊遗址公园里,像个不太爱说话的邻居。
01 六朝古都为何成为十朝?
你也许会纳闷,南京不是“六朝古都”吗?怎么又成了“十朝都会”?走进去才知道,“六朝”说的是东吴、东晋、宋、齐、梁、陈这六个朝代。
而“十朝”,则在这六朝的基础上,又加了南唐、明初、太平天国和中华民国。说白了,就是历史上所有曾在南京建都的政权,拢在一起算了个总账。
陈列馆不大,建筑面积3260平方米,不收门票,也不用预约。从二楼进去,大厅是个书吧和茶社,再往里走才是展区。
因为是冷门去处,即便节假日也游人寥寥,与隔壁明孝陵博物馆的人满为患形成鲜明对比。但正因为安静,反倒可以放慢脚步,一件一件地看。
馆内以十朝历史为主线,汇集了图片、文献、实物展品和场景模型。
从东吴建石头城,到东晋“衣冠南渡”,再到南朝宋齐梁陈的更迭,一口气看下来,脑子里就一个感觉:快。南朝宋59年,齐23年,梁55年,陈32年。一个朝代,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下一个推翻了。
政权像走马灯一样转,可文化却在动荡里扎下了根。佛教兴盛,文学繁荣,书法、绘画、雕刻都在这个时期达到了新的高度。南北迁移、民族融合,就在战火与迁徙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02 令人惊叹唯两朝
然而这些动荡也带来了一个遗憾——保存下来的物质遗存太少了。战乱频仍,宫阙焚毁,典籍散佚。所以在今天的南京,想找到南朝宫城的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相比之下,明朝和民国时期的印记,就清晰得多。
明孝陵就在隔壁,一眼就能望见。那是朱元璋的陵寝,也是南京作为大一统王朝首都最有力的物证。
而民国时期的遗迹,更是遍布全城。中山陵、总统府、颐和路公馆区……这些建筑和遗址,构成了南京今天城市风貌最重要的底色。走在长江路上,民国时期的梧桐、洋楼、红绿灯,依然在呼吸。
时代留下了看得见的东西,也带走了看不见的东西。
03 王气被断偏安江南
但南京作为首都,从地理疆域上看,多数时候都是偏安一隅的。东吴只有半壁江山,东晋也是“衣冠南渡”,宋齐梁陈更不必说,地盘越缩越小。南唐只是十国之一,太平天国虽占领半壁江山,但始终未被清廷承认。
真正意义上能称得上统一华夏的,只有明初那短短五十三年,和中华民国。此后永乐迁都北京,南京的首都地位便一落千丈。
于是有人感叹,南京的“王者之气”,似乎总是差了点火候。
坊间有个流传很久的说法——秦始皇东巡时觉得南京有“天子气”,怕以后出个皇帝跟自己争天下,便下令凿断山脉、引水灌入,坏了这里的风水。真假无从考证,但建都南京的王朝普遍短命,确实是个难以回避的事实。作为首都,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幸运的是,每次定都都带来了资源的集聚。六朝时期,南京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民国时期,《首都计划》的制定,为南京留下了中山大道、行政区和一批优秀的近代建筑,至今仍是这座城市最珍贵的文化遗产。
不幸的是,南京也是一座被血浸透的城市。1937年冬天的那场浩劫,三十万同胞遇难,成为我们这个民族集体记忆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站在陈列馆三楼的窗前,可以望见钟山的轮廓。我想起馆内展板上提到的一段往事——南朝梁武帝时期,全国信佛,佛教发展达到鼎盛。建康城内佛寺五百余所,钟声不绝。杜牧那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写的正是那个时代的景象。
但后来发生了“灭佛”,绝大多数寺庙逐渐湮灭,只留下零星的塔基和碑刻,散落在南京的荒草间。大报恩寺遗址、栖霞寺石窟、灵谷寺无梁殿……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文献都更有说服力。
从陈列馆出来,日头更高了。梧桐大道上的光影被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南京是一座无法被轻易定义的城市。它的历史太重、太杂、太矛盾。
但你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那些从战火里幸存下来的建筑,听着那些从废墟里传出来的故事,你会明白——这座城市之所以厚重,正是因为它容纳了太多破碎的、短暂的、不甘心的王朝,然后把它们都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十朝古都,不是一个头衔,是一道道结痂的伤疤,也是无数先人用血汗写下的注脚。
走出大门,回头再看一眼那栋不起眼的陈列馆,忽然觉得:这座城的故事,一千三百年都讲不完。而这座馆,不过是把它的目录,摊开给你看了一眼。
南唐政权。后主李煜,就是个比较落寞悲愁的君主词人。明朝南京作都城54年,直到1421年明成祖迁都北京。中山陵的设计者吕彦直和新民族建筑风格的代表人物杨廷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