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南京城共存亡的市长——萧山令

与南京城共存亡的市长——萧山令

顾少俊

淞沪会战后，日军迅速集结约20万兵力直扑南京。萧山令将军“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时”，兼代理宪兵司令、防空司令、南京警备司令、南京市市长、首都警察厅厅长等要职，立下“誓与南京共存亡”的誓言，亲率宪、警部队，配合友军作战。

南京沦陷，高级将领们纷纷渡江逃命。萧山令是唯一一个城破不降，位高不逃，兵尽不辱的将军，为了掩护军民撤退，壮烈牺牲。他是南京保卫战中，殉国最高的将领。2015年7月7日，笔者曾陪同萧山令将军的孙子萧运春到江边祭奠，以后一直和萧山令将军后人有接触。最近萧运春又寄来口述资料。经过深入研究采访，全面了解萧山令将军的人格魅力、精神力量和英勇事迹。

一

萧山令是湖南益阳人，父亲是清末秀才。萧山令16岁时，他父亲的朋友五品文官张麓仙，看上萧山令，把女儿张惠兰嫁给他。张惠兰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萧山令的婚姻很美满。萧山令19岁时，考入保定军校深造，在此期间，妻子在家侍奉公婆，照顾孩子。军校毕业后，，萧山令进了湘军，历任排长、连长、营长、团长等职务。1929年，萧山令调入南京宪兵司令部工作。

1932年，萧山令升任宪兵司令部上校处长。萧山令的堂侄萧澍源，军校毕业后，参加国民革命军，官至上尉。他想发财，从军队出来经商。日本特务山本次郎，听说萧澍源是萧山令的堂侄，想通过萧澍源接近萧山令。山本次郎帮萧澍源做成了几笔大生意，让萧澍源狠狠赚了一笔，尝到了甜头。萧澍源上了贼船后，山本次郎对萧澍源说，贩运鸦片很快就能发大财。

山本次郎指使萧澍源收买萧山令，被萧山令察觉。萧山令义正词严地叫侄子赶快把行贿之物退回去，并告诉侄子，不能被日本军国主义利用，不能做汉奸，那是对国家和民族的背叛。萧山令叫侄子回部队。萧澍源口头答应，背后我行我素。萧山令的苦口婆心没能唤回萧澍源飞黄腾达的野心。

萧澍源贩卖鸦片在杭州被捕。山本次郎逃之夭夭。萧山令听到消息赶到了杭州。萧澍源的父亲也到了杭州。萧山令了解得知，萧澍源在山本次郎指使下，贩运鸦片5次，,且数量巨大。这次案发拒捕，刺伤一名警察。该警察抢救无效，不幸身亡。萧澍源跪在地上恳请叔父萧山令救他一命。萧澍源的父亲也请求萧山令帮忙，他说，萧澍源是他的独子。 

萧山令知道，只要自己开口，法院会网开一面。但萧山令感到自己不能这样做，自1840年起，国家深受鸦片之害。萧澍源参与贩运鸦片的数量巨大，案发后拒捕，将一名警察刺伤致死。如果自己开口保释，必然对国法造成不良影响。萧山令将自己的想法委婉和堂哥讲了，又几次探望侄子萧澍源，最终没有出面保释。1932年，24岁的萧澍源被依法处决于杭州。

1936年，萧山令任宪兵司令部少将参谋长。淞沪抗战爆发，萧山令的另一个侄子萧云耕在部队担任连长。一天深夜，萧山令在灯下办公，警卫领进一个人。灯光下，那人衣衫破烂，蓬头垢面，面容憔悴，手中拄着一支破枪。那人张口喊了一声“叔叔！”萧山令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侄子萧云耕。他忙问，你在上海打仗，怎样到这里来了？萧云耕浑身打颤，口齿不清。萧山令忙叫人到厨房给侄儿做饭，烧洗澡水、备干净衣服。

萧云耕吃饭洗澡后，恢复了精神，他告诉萧山令：“上海那边打得十分惨烈，日军海、陆、空三重火力，我军一个师早上开赴前沿阵地，晚上只剩下几个人。上海那边地势低，不好构筑工事，阵地都炸平了，只能用战友的尸体来当作掩体。日军在杭州湾登陆成功，我带部队撤退，日军紧紧追赶。我的那个连在上海已经牺牲了一半，路上被日军全部打散。我跳水逃命。我一直没有丢掉手中的枪，上岸一路乞讨到南京，听说四叔升任了宪兵参谋长，特来投奔，想到您身边当个文职官员。”

萧山令听后，严肃地告诉侄儿，我绝不能留你在身边当文职官员。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参谋长的侄子和平民子弟没有区别。国家有难，军人的职责就是迎着死神，保卫国家。你的部队打光了，原来在部队的连长一职自然取消，你只能做一个普通士兵，好好干，给萧家争光，给国家争光。目前战事吃紧，你立即去找部队。萧云耕后来一直在一线部队当兵。

萧山令这样级别的高官，可以在南京建洋楼、别墅。当时国府官员纷纷在南京自建住房，他们在紫金山麓、钟山山麓、雨花台等风景优美的地方，占地建房。宪兵司令谷正伦对萧山令说，宪兵工作任务繁重，工作之后需要一个好的休息环境，你找个地方建房。萧山令的顶头上司发话了，萧山令建个豪宅都没有问题。但萧山令没有这样做，他只建了够一家人住的小房子。他担心房子建大了，会诱出心中的贪念，一旦成了贪官，有辱祖宗，有悖家训，损害国家。萧山令不徇私情，不谋私利，严格自律。

二

1937年11月，上海沦陷后，日军直逼南京。蒋介石连开三次军事会议，研究南京问题。大部分高级将领都觉得，南京难以守卫。唐生智认为南京是首都，又是孙中山先生的陵墓所在；再者，为了后方部队集中争取时间，力主固守。萧山令也执着地表示，南京一定要守！唐生智和萧山令的建议正符合蒋介石的想法。

第三次会议上蒋介石明确表示同意唐生智的建议，决定固守南京。蒋介石对萧山令委以重任，晋升宪兵副司令，同时兼任南京警备司令、防空司令等。11月20日，南京卫戍长官司令部成立，萧山令又临危受命，出任南京卫戍司令长官，指挥宪兵加强南京防守。26日，萧山令又奉命兼任，南京市长和警察厅长，以一己之身连任六大重要职务。蒋介石定下守卫南京的大局和人员部署之后，宪兵司令谷正伦胃病复发，饮食难进，向蒋介石请病假。蒋介石同意。萧山令成了宪兵部队的实际负责人。为了便于指挥，萧山令把指挥所设在南京市中心的新街口。 

嘉兴失守，南京防务吃紧。萧山令认真研究“淞沪抗战”中的得失教训，真正做到知己知彼。日军进攻上海是采用海、陆、空三位一体：步兵、炮兵、飞机、坦克、战车立体交叉紧密配置协同进攻的战法。中国军队缺乏反坦克武器，面对日军飞机、装甲车和坦克的立体攻势，装备落后的中国军队采取了极其惨烈的“血肉之躯”战术来对抗机械化部队。

淞沪会战中，中国士兵将多枚手榴弹捆在一起，冲向日军装甲车或坦克，先炸坏履带使其瘫痪，再爬上车身投掷炸弹，常常士兵与装甲车、坦克同归于尽。有时候，战况激烈，士兵将多枚手榴弹捆绑在身上，翻滚到装甲车、坦克底部，同归于尽。

南京保卫战中，中国军队总兵力大约10万。因为淞沪会战伤亡较大，各部队都补充未经训练的新兵，战斗力大打折扣。日军总兵力估计在20万左右，拥有海空军火力支援，炮兵优势明显，且部队建制完整，补给充足。守卫南京的中国军队不具备这些优势。萧山令决定扬长避短，利用地形，巧妙构筑工事，设置精密火力配置，重创日军。

萧山令在雨花台阵地前，筑两道反坦克战壕，长宽度与与敌坦克、装甲车车身相等，深度高于敌坦克的高度。敌坦克、装甲车往阵地前开，掉进来了，前后卡住，无法动弹，也爬不上去，我军以逸待劳，直接往下扔集束手榴，就可以把它炸毁、消灭。

雨花台一带矮山连绵，整个防线长约两千公尺，是南京东南面的制高点，如果工事修得坚固，火力配置得好，居高临下，对来犯之敌可构成致命打击。萧山令提出工事构筑思路：以织成交叉火力歼敌步兵为准。各火力点、掩体、观测所、指挥部的构筑，均采用钢筋、水泥浇筑，且注意隐蔽。阵地前两道反坦克战壕的后面，挖一道交通壕用于传递命令、输送兵员、运送弹药。几位团、营长们都觉得萧山令这个思路可行。萧山令立马组织参谋人员和测绘人员勘察选点，连夜编成提案送呈卫戍司令部，当即得到批准。

雨花台阵地一旦被日军攻陷，其身后的雨花门、中华门则完全暴露。中国军队派出当时最精锐的88师守卫雨花台。日军也派遣了自己手中的精锐部队：第6师团、第114师团等精锐部队，总兵力超4万，配备140余门重炮、数十辆坦克装甲车，并完全掌握制空权。

12月9日，日军进攻雨花台。萧山令修筑的工事一开战就让日军损兵折将。日军坦克掉进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战壕，动弹不得，一颗颗手榴弹从天而降，坦克、装甲车很快成了废铁。失去坦克、装甲车掩护的日军一下子慌了手脚，被打得落花流水。

12月10日，日军120余门火炮开始对我守军阵地不间断开火，根据日军联队史记载，第6师团的炮兵在攻打雨花台阵地期间共发射了9500发75、150毫米口径的炮弹，而在步兵方面日军前后投入了近2万余人的兵力。日军无法突破我方阵地，用炮火和人海战术强攻。

12月12日下午1时，朱赤旅长的阵地被日军包围，部队伤亡惨重，最后身边只剩下不到一个连的士兵，眼看阵地守不住了，命令士兵把阵地上能搜集到的几十箱手榴弹在阵地前摆开，将盖子全部打开，用绳子把导火索串连起来。日军冲到了前沿阵地上，朱赤旅长猛拉绳索，几百颗手榴弹同时爆炸。朱赤旅长手下的将士和冲上来的日军同归于尽。

88师除副旅长廖龄奇带领百余伤兵突围外，其余官兵全部殉国于雨花台阵地。88师在雨花台前后牺牲2名少将旅长、3名上校团长以及所有营连级军官，日军在进攻雨花台阵地所付出的伤亡，也占到了整个南京攻城战中的一半以上。

雨花台工事是萧山令督修的，三道战壕长达30里，工事、掩体配备合理，十分坚固。一开始，日军飞机、大炮向阵地猛轰，虽有损毁，但无大碍。12日，日军动用数十架飞机、数十门重炮，持续猛轰几个小时，才把工事毁坏。

三

南京保卫战中，萧山令身先士卒。中国宪兵成立于1927年，他们主要职能是维护军纪、监督军人行为、调查军中犯罪、管理战俘与维持后方治安。宪兵拥有逮捕违纪军人甚至执行军法的权力。宪兵选拔标准远高于普通陆军士兵，要求体格强健，有文化，入伍后接受严格军事与法律训练，装备德式钢盔、先进步枪与机枪，部分部队接受过德国顾问严格训练，战斗力极强。

守城兵力严重不足，宪兵部队统一转为作战部队。宪兵教导团、第5团等部被布署于中山门、光华门、太平门等关键阵地，直面日军最猛烈进攻。宪兵教导团第2营在光华门与日军反复争夺阵地，多次击退日军敢死队。日军夜间偷袭，不但得不到阵地，而且损失更大。

宪兵部队战斗力强大。1933年起，应蒋介石的邀请，希特勒秘密派纳粹冲锋队教官勃罗姆带队来中国，在全国200万军队中层层选拔，用残酷法西斯手段进行严格训练，最终成为中国军队中的精英，也是整个亚洲最为精锐的部队。训练出这样一支高素质的宪兵队伍，萧山令功不可没。

宪兵个个身手不凡，能以一敌百。十几个日军围着一个中国宪兵，几分钟之内全部倒在中国宪兵的刺刀下。日军第9师团的师团长吉住良辅在战报中说：在进攻南京的作战中，中国军队作战特别勇猛。有的士兵一条腿打断了，还爬到我方阵地上，拉响了手榴弹，与我皇军同归于尽。中国军队打得十分狡黠，战术水平很高，阵地需要反复争夺，日军付出了沉重代价。

12月9日，日军攻破光华门，萧山令亲自率部增援。部下们劝他回指挥部，前线太危险，萧山令说：“将军难免阵前亡，死在抗日报国前线，荣幸之至！”萧山令亲自出阵，部队士气大涨，一场激烈的肉搏战后，突入的日军全部被歼。

萧山令回到指挥所，已是深夜。萧山令的一位同乡部属、宪兵教导团连长陈楫川来到指挥所。陈楫川是萧山令的老乡，平时不擅言辞，貌似粗鲁，但心细如发，考虑事情周全。萧山令忙问：“阵地上的弟兄们士气如何？”陈楫川回答：“士气高涨。”接着汇报城里坚壁清野，加固工事，转移百姓的情况。情况汇报完毕，陈楫川望着萧山令，语气诚恳：“日军已经兵临南京城下，我守军装备落后，又是临时拼凑起来，难以指挥。您手下能得心应手调动的只有1万多宪警部队。南京城是守不得的。您应该审时度势，为自己考虑后路啊！”

萧山令从军后一路高升，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给亲属谋利，不利用权力破例给同乡提升官阶。他想不到，危难时刻，同乡还这样关心他。萧山令不禁心头一热。灯光下，彼此看着对方的眉宇、神态和表情，说着熟悉的家乡话，萧山令感到指挥所里，充满了浓浓的乡情，故乡的青山绿水扑面而来。

萧山令的爷爷学过医。有一天夜里，家里抬进来一个病人，嘴唇发紫，脸色发白，大口喘着粗气，生命垂危。萧山令的爷爷赶紧披上衣服，抓过病人的手号了脉象，给病人扎针，又吩咐家人给病人弄点吃的，自己亲手煮了一大包药。病人吃了东西，喝了药后，感觉好多了。一直折腾到天亮。

第二天，那家人见病人好转，想抬回去，萧山令的爷爷不同意。那家人说，没有多余的钱看病，萧山令的爷爷说，不要钱。接下来几天，萧山令的爷爷一直在给病人扎针熬药。几天后，病人好了。萧山令的爷爷不但没有收一分钱，还送了几包药。萧山令一直记得爷爷当年对他说的话：“医者仁心。为医者，不仅要有精湛的医术，更要有一颗仁爱之心。”

萧山令看着陈楫川说：“我参军的那天，爷爷特地把我喊到萧家祠堂，让我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宣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爷爷语重心长，军人不能怕担责任，不能怕死！要做一个有尊严有血性的军人。如果有一天走上战场，即使牺牲了，也应该是倒在冲锋的路上，手中的枪刺也应该是指向敌人的阵地那边。军人的荣誉感比生命重要！我萧某受命拱卫首都，防守无方无颜回江东，杀敌不力愧对父老。我决心留守，与金陵共存亡！”

讲这些话的时候，萧山令面色柔和，面对渐渐迫近的危局，毫无惧色。陈楫川从萧山令的目光中看到了他的赤胆忠心。萧山令参军前在祠堂下跪，接受爷爷教诲，那时已完成了家族传承与家国情怀的庄重仪式，从“小家”走向“大家”的责任交接。他要用血肉之躯扛起中华民族摇摇欲坠的大旗。

我看过萧氏家谱和家史。明朝封疆大吏萧大宾，在浙江虞县任知县期间发现，位于舟山六横岛上庄和下庄两大岛屿中间的双屿港，因荒无人烟，地势险要，海上走私商人和倭寇盘踞其间，大肆走私货物，抢劫商船、渔船。他奏请朝廷，请求调兵围剿。1548年，明朝调集16万大军，对双屿港等据点实施彻底清剿。萧大宾卸任后，在家乡捐资办学，做了不少好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萧氏家训。无私的家国情怀，深厚的家学渊源，早已融入了萧山令的灵魂。

四

守明故宫飞机场的是宪兵第十团，团长陈烈林。10日，萧山令到达前线阵地发现，前沿阵地工事已经被敌人的飞机和大炮炸平。陈烈林指挥士兵凭借弹坑和工事废墟反击敌人。机枪手们倒下，立即有人补上去，机枪始终发出震天的怒火。萧山令看到战士们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仍英勇杀敌，很是感动。

萧山令想调兵增援，这时他才突然发觉已无兵可调。宪兵部队全部调出去了，警察部队也已撒布全城。萧山令亲临阵地，用机枪向敌人扫射，陈烈林团长和卫兵强行把他拉了下来。

激战持续一个多小时，宪兵第十团也伤亡不小，敌人还在增援。萧山令将战况汇报给卫戍司令长官部。长官部令萧山令带第十团向淮清河、逸仙桥至竺桥一带转进，再择阵地防守，待机歼敌。萧山令转进至淮清河、逸仙桥、竺桥一带。日军紧追第十团尾翼，跟踪攻击。萧山令集中机枪手，打了一场伏击战，迟滞了日军追击。第十团退守古林寺、五台山。萧山令命令官兵立即构筑工事，严阵以待。部署妥当后，萧山令便回了新街口指挥所。

萧山令刚到指挥所，就接到守备于棉花堤宪兵团长周竞仁急报，日军步、骑、炮联合，猛攻棉花堤。萧山令立即带警卫班，冒着纷飞的炮火，开车往棉花堤指挥作战。棉花堤一线阵地上，进攻的日军密密麻麻，坦克掩护步兵冲锋。阵地上炮火横飞，弹雨交织成火网。

萧山令亲临一线。萧山令警卫班的几个战士个个是神枪手，一枪一个，连续消灭了几十个日军，打死了几个日军指挥官。部队士气大震，一鼓作气打退了日军进攻。萧山令在团指挥所里，告诉周竞仁团长：“现在全城危急，各处都在激战，没有援兵，只能自己想办法，守住阵地。”萧山令建议，组织神枪手专打日军指挥官，同时抽调战士用集束手榴弹对付敌坦克，不能让坦克突破阵地。萧山令安排转运伤员，在战壕里慰问官兵，作了简短战地动员，嘉奖全团。

南京是当时国民党政府的首都，日军认为，打下南京就能从心灵上摧垮国民党以及所有中国人民的抗日信心。日军投入重兵，使用最先进的武器，每一次进攻都锐气十足。萧山令指挥宪警部队协助正规军守城，他东奔西跑，有几次日军突上城墙，冲上阵地，亏他及时赶到，才不至于破防。

11日傍晚，萧山令回到指挥所，吃完晚饭，喝着茶水，倚着椅子睡着了。突然一阵激烈的爆炸声，把萧山令惊醒。光华门阵地再次告急。萧山令与方超副厅长紧急商议，两人从身边警卫部队中抽出兵力，再度增援光华门。萧山令命令光华门阵地上的所有宪、警均听命于259旅旅长易安华指挥。

易安华旅长的头部是在10日中弹的，负伤后坚守阵地3日。这3日，他不但在阵前指挥，还亲率士兵冲锋陷阵，负伤多达5处。宪兵和部下都劝他离开阵地，他回答：“城墙后面就是百姓，我不能退！我是堂堂中国军人，决不偷生而负国负民，誓与阵地共存亡！”12日上午，易安华在担架上指挥战斗，被日军炮弹击中，尸体混在血肉狼藉的南京城里，无从寻觅。

进攻光华门的敌军日夜攻击不止。12日午后，雨花台主阵地全部失守。日军从雨花台、通济门方向包抄光华门，加上正面进攻的日军，光华门三面受敌。我守军已无炮火支援。日军几度突破城墙，窜进城内，都倒在来增援的我方宪兵的刺刀下。

每次白刃战，宪兵都是冲锋在前，他们凶猛异常，面对数倍于己的日军，摆出拼命的架势，上去的日军如羊入虎口。他们杀死一批日军，涌上一排，尸体码了好几层。光华门阵地的战斗，一直持续到12月12日晚上。

五

12月12日自拂晓起，数路日军同时进攻南京城。中国军队各阵地先后失守，电讯中断。上午10时前后，雨花台阵地被日军攻占，防守该阵地的88师残部因中华门城门已经堵死，无法退人城中，沿护城河绕城北进，只得退往下关以南江边。日军占领雨花台后，猛攻中华门。城东方面，日军第16师团在孝陵卫西山及紫金山一带与中国军队激战。

12日中午前后，在日军猛烈炮火轰击下，中华门及其以西城垣数处倒塌，一部日军在炮火掩护下由缺口突人城内。日军第16师团及第3师团攻打中山门及光华门。在南京保卫战中，中山门是日军的主攻方向。明代修建的13个南京城门中，位于最东面的叫“朝阳门”，最先迎接太阳升起。1928年，为迎接孙中山灵柩，兴建中山大道，改为“中山门”。

日军调用240毫米榴弹炮，将中山门城门南、北两侧大约300米处的城墙炸塌。我方宪兵部队依托城墙殊死抵抗，多次以白刃战击退日军。日军尸体在中山门前层层叠叠。守卫中山门的宪兵死战不退，直至全部阵亡。日军战史记载：在中山门附近遭遇“异常顽强之抵抗”。

日军第6师团攻下水西门，教导总队退至紫金山。南京守军已呈动摇态势。唐生智等决定当夜撤退。此时，萧山令手下的中国宪兵还在继续与进入城中的日军进行激烈巷战。南京保卫战前，唐生智曾命令各部加强城防，准备巷战。萧山令在南京城内的山西路、鼓楼、大行宫、新街口一带，十字路口都构筑了工事，战壕、散兵坑、暗堡、机枪掩体等遍布每一条街道，整个南京城是一座巨大的防御阵地，让日军付出惨重代价。

12日晚至13日，宪兵部队与日军巷战，以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日军的前进，掩护战友与老百姓撤退。正在南京城进行采访的英国路透社记者史密斯，在12月19日的《北京时报》上，以《目击者诉说南京的陷落》为题报道：担任后卫的部队勇敢地战斗，阻遏日军前进。机枪通宵达旦地猛烈扫射，在午夜时分达到最高潮。

从城门附近到城内中心，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巷战遍及全城各处。12日晚，萧山令命令宪兵和警察集结下关江边。各部队纷纷涌向下关，大街小巷人流汹涌，互相争道，为求尽快脱险，不少官兵竟把武器弹药抛弃。萧山令对宪警部队下达严令：“各物可弃，唯枪弹不许丢！”并亲自断后。

萧山令带部队退到江边时，已过午夜，各军正在争夺渡船。萧山令指示所部不与友军争渡，自扎木筏渡江。整个晚上，萧山令完全可以和部队一起过江，部下几次把他推上木筏，但他坚持让友军和老百姓先走。萧山令忙前忙后，维持秩序，安抚伤员，安排船只。

在江边，萧山令突然听到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陈楫川。萧山令问：“你怎么还没有

走?”陈楫川说：“我的部队被日军包围，冲出包围圈后，身边就剩下两个弟兄了。我们到江边扎了一个小木筏，本打算过江，可听说您还没有过江，我们又扎了一个木筏，在这里一直等您。您赶快上筏过江吧!”说着动手拉萧山令往木筏上走。

萧山令定下神一看，江水边确实有两只小木筏，心中一阵感动，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们出于好心，谢谢你们！但我不能走！我是宪兵司令、南京市长，不能丢下部队、百姓，去当逃兵！你拉我上船，会坏了我一世声名。你帮我带几位伤兵过江！”

陈楫川见萧山令决心已定，已无劝说的可能了，不禁热泪纵横，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萧山令叫来几位伤兵上了木筏，又把陈楫川推上木筏。陈楫川站在木筏上抹眼泪，萧山令一声断喝：“陈连长，你像什么样子？军人流血不流泪！给我站直了，听我命令：把这几位伤兵安全送过江去!”

陈楫川心头一震，挺起胸膛，脚跟一碰，以队列姿态站得笔直：“请长官放心，坚决完成任务！”萧山令亲手把木筏推离了江岸。两只小木筏很快顺流漂走，消失在江上的氤氲中。

13日凌晨，日军追踪而来，包抄开火。许多部队在溃退中丢弃了武器弹药，枪炮声中纷纷倒下。萧山令大声疾呼：“没有武器的退后卧倒，宪兵部队就地抵抗”。宪兵部队以连为单位猛烈射击，他们战术运用相当娴熟，在阻击中小部队迂回进攻，以进为退。部队撒的开，也收的拢，轻重火力配置，打击对方的重火力。日军想不到溃退的中国军队，不但能组织有效的阻击，而且战斗力极强，日军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13日中午时分，数千日军骑兵逼到江边，萧山令率领退到江边的数百宪兵奋力阻击。进攻的日军得知萧山令是南京市长，向他喊话，劝他放下武器，并承诺给他最好的安排。萧山令回答敌人的是一颗颗子弹。子弹打光，萧山令带剩下将士和日军白刃战。双方在江边厮杀达5个多小时，上千日军倒在江边，中间夹杂着我方几百宪兵的尸体。

萧山令血染征袍，身上十几处创伤，警卫排伤亡过半。警卫排长见大势已去，命令数名战士强行将萧山令连拖带拉驾到江边的木筏上渡江。萧山令大声呵斥，奋力推开警卫，从木筏上跳入水中，挺身向江岸走去……

这时，一艘日军汽艇上射来一排机关枪子弹击中萧山令。萧山令半截身子立在江水中，他站立不稳，手扶一块江石，高喊：“中国不能亡！中国不会亡！”向南京城投去最后的一瞥，轰然倒下，时年46岁。江水剧痛，痉挛颤抖。冰冷的江水记录了悲壮的历史沧桑。

唐生智下达撤退命令后，萧山令成功阻滞了日军攻势十几个小时，拖住日军，掩护了主力部队和民众撤退渡江。如果没有萧山令的顽强阻击，74师和36师将全军覆没。萧山令是南京保卫战中牺牲级别最高的将领！抗战以来，中国丢失了几百座城池，在牺牲的最高地方官员中，萧山令是最富有力度和光彩的一笔。

蒋介石听完萧山令牺牲的经过后，大骇。他想不到，这位儒将用生命践行“与南京城共存亡”的诺言，叹道：“此乃贞良死节之臣！”当即下令追赠萧山令为陆军中将，对其遗属予以优厚抚恤，并派人到江边寻找忠骸。萧山令的忠骨一直没有找到，至今不知在哪一片星光之下。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萧山令的妻子听闻他牺牲的噩耗，悲痛欲绝，绝食殉夫。萧山令以慷慨尽忠的民族气节名垂青史。抗战胜利后，萧山令的名字刻在了南京雨花台忠烈碑上。1984年7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追认萧山令将军为革命烈士。

六

2015年7月，在湖南、江苏两边志愿者资助下，萧山令的孙子萧运春到江边祭奠。这是萧山令牺牲后，他的后人第一次到南京。 今年52岁的萧运春长相酷似他的祖父。面对祖父牺牲的那一片水域，这位湖南大汉跪在江边，大声哭泣，泪水奔涌而下……泪光中，他仿佛看到78年前，祖父的铁骨雄风，看到祖父对南京城最后回眸时的热泪盈眶……

萧运春说，大战前，他曾给家里去了两封信，向家人委婉话别。他虽然儿女情长，但绝不英雄气短。他爱家，但更爱国。为了让多灾多难的祖国走向独立、富强，他神圣的爱洒满了滚滚江水，那鲜红的涟漪至今在国人的心头荡漾。一代儒将，山高水长！

萧山令的家乡尚武之风经久传承，民风强悍，打架斗殴如同家常便饭。萧山令在南京牺牲的消息传到家乡后，乡亲们听了萧山令誓死报国的事迹，被深深感动。这种精神传承深深植根于当地民风之中。2016年，笔者在湖南采访时，当地老人说，萧山令牺牲后，当地的民风变了，内斗少了，报名参军抗日的人多了。萧山令“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的爱国精神，赢得了社会广泛认可和家乡百姓的尊重，产生了良好的示范带动作用。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在民族生死存亡之际，面对残暴的侵略者，萧山令将军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了中华民族屹立不倒的长城。我们不仅要铭记将军的荣光和牺牲，更要将不朽的抗战精神注入时代的血脉，为祖国繁荣、民族强盛不懈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