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世噶玛巴亲绘忠义千秋关公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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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记载,第五世大宝法王噶玛巴,被明成祖永乐皇帝迎至南京住了三年,由那时起这护法便来到楚布寺。
——第十七世大宝法王噶玛巴
“噶玛汉神”:从南京到楚布寺
——关公信仰与噶玛噶举派的渊源
文/噶玛善宝
引言:一个神祇的跨文化旅程
在西藏拉萨以西60公里的楚布寺——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派的根本道场,长期供奉着一尊特殊的神祇。他不是来自印度的高僧,亦非雪域本土的圣贤,而是一位赤面长须、手持青龙偃月刀的汉地武将——关羽。
在这座藏传佛教寺院中,他被尊为“噶玛汉神”。这个称谓本身即蕴含着一部浓缩的汉藏文化交流史:“噶玛”代表噶玛噶举派,“汉”标识其汉地渊源,“神”则表明其在藏传佛教体系中的护法神格。
作为佛教的护法神,关公在汉地被尊为“伽蓝菩萨”,其传说有多种版本。
早在一千七百年前的三国时代,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一代名将关羽败走麦城,不屈被杀,身首异处,曹操将其首级以诸侯之礼葬于洛阳,而其身躯则留在当阳,一代武圣却落得个“头枕洛阳,身卧当阳”之凄惨结局。
英雄末路含冤而死,据说,关公英灵不散,化作厉鬼,游荡于玉泉山间,高呼“还我头来”,俨然是一位被困在怨气里的悲剧英雄。
《三国演义》第七十七回“玉泉山关公显圣”中,普净禅师如狮吼般呵斥“云长安在”,继而点化关公的一段人神对话,则显示其当时已顿悟因果不虚,一切恩怨情仇,皆如露如电,宛然真实却是空性中的缘起之法。
演义或有戏说的成分,更为权威的记载来自宋代释志磐撰写的佛教史书《佛祖统纪》:隋开皇十二年(592年)十二月,在玉泉山入定的天台宗开山之祖智者大师为其授皈依戒,奉为“伽蓝神”,首次将关公请进佛教殿堂,尊为“神祇”。从玉泉山顶的茅棚,穿越三百年时光,这位英雄最终在智者大师这里完成受戒,正式成为佛教护法伽蓝。
而藏传佛教中的关公信仰,则深刻彰显了从南京到藏地、从明成祖到噶玛巴的汉藏文化交融并经久不衰的历史佳话。
一、明成祖的诏请:因缘的起点
“噶玛汉神”进藏的历史叙事,必须从明成祖朱棣与第五世噶玛巴得银协巴(又译德新谢巴,1384-1415年,下文皆统一称“德新谢巴”)的相遇说起。
公元1403年(永乐元年),明成祖永乐皇帝遣使西行,迎请当时在藏地已享有崇高声望的第五世噶玛巴进京。于是,司礼少监侯显、僧人智光携带礼品和诏书专程赴藏,前往迎请。
永乐四年(1405年,藏历火鸡年),德新谢巴从楚布寺出发,经过长途跋涉,于永乐五年(1407年,藏历火猪年)抵达南京,受到皇帝、皇族、皇太子及僧俗民众的盛大欢迎。
此后,噶玛巴德新谢巴率领僧众先后在南京灵谷寺和山西五台山设普度大斋,为已故的明太祖朱元璋及皇后“荐福”。据《明史·大宝法王传》记载:“永乐五年春,帝将荐福于高帝后,命建普度大斋于灵谷寺七日”。
这场“普度大斋”盛况空前。更重要的是,这场法会并非汉传佛教传统意义上的水陆法会,而是藏传佛教的“大坛城仪轨”。五世噶玛巴的藏文传记明确记载,他在灵谷寺“建密咒大坛城仪轨”,于十四天内修建起十二座密教本尊的彩砂坛城,其中主尊坛城为胜海观音。法会期间,“卿云、天花、甘雨、甘露、舍利、祥光,青鸟、白鹤,连日毕集”,“金仙罗汉,变现云表”。
由于“多有灵瑞,帝大悦”,故赐予噶玛巴德新谢巴“如来”的名号,封其为“万行具足十方最胜圆觉妙智慧善普应佑国演教如来大宝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领天下释教”,简称“大宝法王”。据《明实录》等史料记载,永乐五年三月,明成祖正式颁赐金册和玉印。“终明之世,此封号遂为噶玛噶举派黑帽系历辈转世活佛所承袭”。从此,“大宝法王”这一封号即成为历代噶玛巴的专有称号,
这件明初汉藏关系史上的重要事件,也因此而被学界称为“南京奇迹”(Nanjing Miracle)。
第五世噶玛巴在南京驻留达三年之久(1407—1410年)期间,与汉地文化进行了深度接触。
据第十七世噶玛巴介绍:“历史上记载,第五世大宝法王噶玛巴,被明成祖永乐皇帝迎至南京住了三年,由那时起这护法便来到楚布寺”。这里所说的“护法”,正是指后来被称为“噶玛汉神”的关公。
二、“噶玛汉神”的诞生:从南京到楚布寺
明朝初年,关公的信仰已经相当普遍,且呈现出官方“追封”与民间“拟神化”并行的趋势。从洪武至永乐年间,正是其从“汉前将军”向国家正神过渡的关键期,明朝政府对关羽的正式封号经历了升级的过程。
明洪武元年(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曾废除前代宋元两代对关公的部分封号,恢复其“汉前将军寿亭侯”的旧称。
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因感于关公显灵助战,使其在鄱阳湖大胜陈友谅,在都城南京鸡鸣山为关公修建祠寺,组织官祭,列入祀典。
另外,《据明太祖宝讯》记载,敕建关公庙之前,明太祖还“罢祀武成王(姜子牙)庙”,将始于唐玄宗开元十九年(731年),绵延了六百余年的武成王庙祭祀制度在国家信仰体系中移除,为关公“武庙独尊”奠定了基础。
明永乐元年(1403年),朱棣下诏在都城(今天的北京)修建关庙①,并将祭祀关公的礼仪载入皇家《祀典》,凡国有大事,都要到关公庙上香、焚表、祭告。
由于皇帝的推崇,关公忠义、勇武形象逐渐深入人心,演变为涵盖文武百官乃至庶民百姓的全民信仰。

到了明成祖永乐十九年(1421年)迁都北京后,朝廷正式将关羽的祭祀列入国家祀典,由太常寺主持。自此,“武圣”关羽与“文圣”孔子并祀,形成“文武二圣”的格局。
而作为明永乐皇帝最崇敬的上师,护持第五世噶玛巴的职责自然也落在国家大保安大护法——关公的肩上。或许是出于对这位安全部部长工作的肯定,神通广大的德新谢巴返回藏区时,也一并邀请这位身边的“大保镖”来喝“酥油茶”。
永乐六年(1408年),第五世噶玛巴“自应天辞归”。从南京返回西藏时,噶玛巴不仅带回了明成祖赐予的封号和礼品,也带回了一个新的护法信仰。回到楚布寺后,噶玛巴建立了供奉这位汉地护法神的传统,由此开始了关公在噶玛噶举派中的本土化历程。
在这一过程中,这位汉地神祇获得了一个新的身份——“噶玛汉神”。第十七世噶玛巴明确指出:“当时可能称此护法为‘噶玛汉神’”。“噶玛汉神”这一称谓包含了三重信息:首先,它确认了这位神祇的汉地来源(“汉”);其次,它将其置于噶玛噶举派的护法体系之中(“噶玛”);最后,它以“神”的身份赋予了其在藏传佛教语境中的合法地位。
第五世噶玛巴德新谢巴不仅在寺内供奉关公,还将寺院后面不远处的山赐为关公驻锡之地。这座神山名为“嘉拉岗桑”,意为“汉神雪山”,是当地四个村近百户信众的主供神山。
在楚布寺大经堂左后方的护法神殿回廊壁画中,也有关公的形象;护法神殿内有专门的供职僧人,每日诵文供养包括关公在内的众护法神。起初楚布寺的关公护法神像是一座黑色佛像,目前重塑后的关公形象是中原武将造像风格。
正是从五世噶玛巴开始,越来越多的汉族人开始虔诚称念“嗡玛尼呗咪吽”,并且越来越多的藏族人开始向红脸长须的汉族大将托付平安护佑的心愿。
三、楚布寺供奉关公护法:传统的形成与传承
楚布寺位于拉萨堆龙德庆县西北楚布河上游,海拔4300米,兴建于公元1189年,距西藏拉萨市内西郊约七十公里外,是噶玛噶举派的主寺。举世瞩目的藏传佛教活佛转世制度即在这里首创,后被西藏其它教派推而广之。
从第五世噶玛巴开始,楚布寺便有了供奉关公的传统。这一传统在噶玛噶举派内部代代相传,虽在不同时期有所起伏,但始终作为教派记忆的一部分被保留下来。
而关公信仰传入西藏并流传至今且香火不断,正是西藏人民对其所代表的忠义、正直、勇猛等文化要义的认同与接纳,也是中原地区与西藏文化交流和融合的结果。
在楚布寺供奉“噶玛汉神”的影响下,明代晚期以后,藏区陆续建起了关帝庙,关帝崇拜在清代被纳入了整个藏传佛教护法神体系。
在藏区,关帝庙有不同称谓,有时被称为“关帝庙”,有时被俗称为“云南庙”或“加拉公寺”(意为“汉人寺”、“汉神殿”),也有被称为“格萨尔拉康”(意为“格萨尔庙”)②的情况。这种称谓上的多样性,正反映了关公信仰在藏地本土化的复杂过程。
然而,进入二十世纪中叶以后,由于社会历史的剧烈变迁,楚布寺供奉关公的传统一度式微乃至中断。第十七世噶玛巴的老师曾告诉他:“从前在楚布寺,也供奉关公,但wg之后便式微,你该要恢复这仪轨”。
四、传统的复兴:第十七世噶玛巴与《神州钟鸣》
据第十七世噶玛巴自述:
“我幼时的文法老师,对三国时期的故事颇有兴趣,时常提起三国的故事,我也很欢喜听老师所说的故事。他对我说:‘从前在楚布寺,也供奉关公,但wg之后便式微,你该要恢复这仪轨。’我十四岁时,曾匆忙写过一次,没有斟酌词句,老师也不满意,说是太简短了,应作一部长的关公修持仪轨。”
然而仪轨的创作并未就此完成。噶玛巴到印度后,“新来乍到麻烦纷至,一段时间也管不着仪轨之事了”。促使他重新提笔的,是一次梦境的启示:
“由于我多次看过大陆拍摄的三国演义电视剧,某一个晚上,梦见在黑夜中,似乎是三国时期,众多雄兵骑着马,手上拿着火把叫嚣着,像要打仗一般。后来在一群营帐中间,有一火堆,我也在火堆旁取暖,向前一看,在前方一石头上,坐着关公,他缓缓回头望向我,很是威风,比书本、画像、影像上的还要威风,此后再看其它的关公造型,便不觉神似了”。
受此感应,噶玛巴在佛陀初转FL的圣地,重拾旧着,完成了关公不共修持仪轨——《神州钟鸣》。
关于这一仪轨的名称,噶玛巴给出了富有诗意的解释:
“我小时候看过大陆拍摄的西游记,唐僧在抵达印度后乘着白云归国时,一行人因为听到了钟声,才知道已经回到了大唐界域,心中倍生亲切的回乡之情,我对这幕印象很深。所以这个仪轨称为《神州钟鸣》,即是希望关公听到了能产生亲切之情,而生起忆念守护之心。我此生多年与汉地汉教有深厚因缘,由我作敲钟之人,也算是表达我的心愿”。
《神州钟鸣》仪轨在文本结构上包含了皈依、四无量心、供香偈、伽蓝赞、随念文、祝祷文、回向等完整内容。噶玛巴还特别说明,此仪轨分为两种:“不共仪轨”是为继承楚布寺过去所修的仪轨而著作;“共的修持仪轨”是针对有信仰的华人而著作的。这一仪轨不仅了恢复噶玛噶举派关公信仰历史传承,也为汉地信众日常修持关公法门提供了法本。
对“皈依三宝不依止世间神祇”的戒律问题,噶玛巴明确回应:
“皈依三宝的佛弟子来说,也承认此护法,并准许为了利益众生而施行供奉,但要知道的是,光是供奉不能解脱……我们不应迷信,当要如理如法地修持正法。”
他同时强调修此仪轨的誓戒:“在人道上要具足五伦(仁、义、礼、智、信),在佛法上,要具备利他的慈悲心和无我之心而修此仪轨”。
从明成祖的南京宫殿,到楚布河畔的楚布寺,“噶玛汉神”跨越了地理的千山万水,也跨越了文化的重重藩篱。这段历时六百年的旅程,是一个神祇的故事,也是一个教派的故事,更是一个大爱的故事——祈愿平安,祈愿平息纷争,祈愿风调雨顺,祈愿不分彼此的大慈悲,是不分时代不分地域不分人群,所有众生都共同向往的心愿。
当第十七世噶玛巴在印度瓦拉纳西的鹿野苑——佛陀初转FL之圣地——写下《神州钟鸣》仪轨的最后一个字时,他不仅完成了一部宗教文本的创作,更是表达了对汉藏两地平等无私的祝愿,对所有众生最深切的牵挂。
注释:
①《明史·礼记》:京师关帝庙,永乐间建,此五月十三日致祭之始。
② 关羽和藏族传说中的英雄格萨尔有诸多相似之处。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中的格萨尔是一个伟大且无所不胜的战神;关羽不仅外表与格萨尔王非常接近,其“武圣”的形象,也与格萨尔王“战神”内涵几乎完全一致。因此,很多藏族人民直接“将关羽看作了格萨尔王”。
参考文献:
1.中国藏学研究中心. 【图说西藏】明朝中央政府对藏传佛教三大教派宗教首领的敕封[EB/OL]. 2022-10-08.
2.沈卫荣. 再释“南京奇迹”:明永乐五年普度大斋渊源考[EB/OL]. 澎湃新闻, 2024-03-02. 3.[清]张廷玉等. 明史·卷三百三十一·列传第二百十九·西域三[M].中华书局197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