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法篇篇|南京中院裁判案例:股东代表诉讼紧急情形认定及已转让资产拆迁利益归属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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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信息

案例名称：上诉人孙章建、南京金翔铸造厂、孙文明与被上诉人甘俊、魏宏富原审被告孙文祥、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政府永阳街道办事处、原审第三人南京鼎洪铸造有限公司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的民事判决书

裁判文号：（2018）苏01民终10425号

裁判要旨

公司股东矛盾激化、内部代表权陷入僵局且财产面临紧迫损害时，股东可不经前置程序提起代表诉讼；生效裁判确认的资产转让事实，无充分相反证据不得推翻，对应拆迁利益归受让方，出让方擅自领取构成侵权。

基本案情

（一）当事人与关联关系

1.诉讼主体：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章建、南京金翔铸造厂（以下简称金翔厂，个人独资企业）、孙文明（金翔厂投资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甘俊、魏宏富（南京鼎洪铸造有限公司股东）

•原审被告：孙文祥（金翔厂原投资人）、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政府永阳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永阳街道，案涉拆迁实施主体）

•原审第三人：南京鼎洪铸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洪公司）

2.身份关联：孙章建为孙文祥之子，孙文祥与孙文明系兄弟；孙章建系鼎洪公司工商登记法定代表人、股东，甘俊、魏宏富为鼎洪公司另外两名股东，三方持股比例分别为 33.48%、45.9%、20.61%。

（二）企业设立与资产收购背景

1.金翔厂沿革：2000 年 5 月成立，性质为个人独资企业，初始投资人为孙文祥；2009 年投资人变更为孙文明。

2.鼎洪公司沿革：前身为 2009 年 3 月设立的溧水科创机械配件制造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孙章建；2010 年 12 月更名为鼎洪公司，注册资本增至 119.82 万元，股东变更为孙章建、甘俊、魏宏富；后法定代表人变更回孙章建，孙文祥任公司监事。

3.增资收购约定：2010 年 12 月 8 日，孙章建与甘俊、魏宏富等签订《入股、增（出）资合同书》，约定公司注册资本增资至 268 万元，增资核心目的为购买金翔厂全部土地、房产、设备等资产，需新增资金 150 余万元用于解除资产抵押，推进收购与后续抵押贷款办理。

（三）执行程序中的资产转让全过程

1.债务执行背景：2010 年 6 月 22 日，原溧水县人民法院立案执行状元坊信用社与金翔厂借款合同纠纷一案，金翔厂于 2010 年 7 月 16 日向法院承诺以 “卖厂” 方式清偿债务，预计 2 个月内完成。

2.资产评估与变卖许可：申请执行人与金翔厂共同委托评估机构对抵押资产进行评估，2010 年 10 月出具评估报告，确认房屋建筑物、机器设备合计价值 122.36 万元；状元坊信用社书面同意金翔厂以不低于评估价自行变卖资产。

3.受让方付款承诺：2010 年 11 月 18 日，鼎洪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诸兴忠向执行法院书面承诺，于 2010 年 12 月 31 日前付清全部资产购买款，逾期则定金不退、资产由法院另行处置。

4.转让协议与资产交接：

① 2010 年 12 月 25 日，金翔厂与鼎洪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协议书》，约定金翔厂将全部厂房、设备资产以 122.36 万元转让给鼎洪公司，款项于 2010 年 12 月 31 日前付清；

② 2011 年 1 月 16 日，双方签订《资产及权利证书交接单》，完成全部资产与权属证书交接，明确约定原金翔厂全部财产归鼎洪公司所有。

5.执行裁定确认：2010 年 12 月 31 日，执行法院作出（2010）溧执第 881 号民事裁定书，确认金翔厂资产已按评估价 122.36 万元变卖给鼎洪公司，款项已全部付清并转交申请执行人，以金翔厂无财产可供执行为由，裁定终结执行程序。

6.付款凭证：2011 年 1 月 3 日，金翔厂向鼎洪公司出具收据，确认收到厂房、场地、设备转让款共计 150 万元，收据加盖金翔厂财务专用章与孙文明个人印鉴。

7.事后权属确认：2014 年 7 月 18 日，金翔厂出具《证明》，再次明确全部土地、房产已依法院裁定转让给鼎洪公司，因规划调整无法办理过户，实际所有权归鼎洪公司。

（四）双方就资产性质的相反主张

1.上诉人一方主张双方为租赁关系，提交两组核心证据：

①2010 年 12 月 30 日《厂房场地租赁合同》，约定租期 20 年；

②2016 年 12 月 15 日鼎洪公司出具的《证明》，载明鼎洪公司租用金翔厂厂房设备经营。

同时上诉人主张：《资产转让协议书》《交接单》《收据》中“孙文明” 签名均系伪造，金翔厂公章为魏宏富利用法律顾问身份私自加盖，不具有证明效力；881 号裁定仅为终结执行裁定，不发生物权变动效力。

2.被上诉人一方主张：租赁相关材料系伪造，与资产转让的完整证据链矛盾；公章由金翔厂自行保管，不存在私盖情形；生效裁定已确认资产转让事实。

（五）拆迁事件与纠纷爆发

1.拆迁协议签订：2017 年 3 月 10 日，金翔厂与永阳街道签订《企业征地拆迁补偿协议》，约定补偿总价 7717337 元，包含房屋补偿、装修补偿、设备补偿、停产停业损失等项目；补偿款分多笔支付至金翔厂账户，其中 120 万元汇入法院账户。【多看看案例，多品味品味人性在利益面前的黑暗】

2.股东冲突升级：

①拆迁期间，孙章建向供电部门申请注销鼎洪公司电表，先后两次登报声明鼎洪公司公章、财务章、营业执照等证照作废；

①2017 年 3 月 24 日，魏宏富方向永阳街道邮寄告知书与 881 号裁定书，告知案涉资产属鼎洪公司所有，金翔厂无权签订拆迁协议；

②2017 年 3 月 25 日，执行法院向永阳街道出具《情况说明》，称 881 号裁定核心目的是解决债务纠纷，并非直接确认买卖关系，双方权属争议可另行诉讼解决。

3.公司诉讼受阻：2017 年 4 月，鼎洪公司就同一事由起诉，法院因公司内部法定代表人任免决议效力未定、临时执行董事代表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裁定驳回起诉，二审维持该裁定。

（六）一、二审诉讼进程

1.一审审理：甘俊、魏宏富以股东身份提起股东代表诉讼，请求判令三上诉人、孙文祥、永阳街道共同向鼎洪公司赔偿损失 7717337 元，并按月利率 2% 支付利息。

一审法院判决：孙章建、金翔厂共同赔偿鼎洪公司 7717337 元及相应利息，孙文明对金翔厂债务承担无限责任；驳回其他诉讼请求。

2.二审审理：三上诉人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原告诉讼请求，核心理由为：资产买卖关系认定错误、一审审理程序违法、孙章建不构成侵权。二审中双方均补充提交证据，法院经证据认证与审理后，对一审判决部分改判。

裁判理由

争议焦点一：甘俊、魏宏富提起股东代表诉讼的主体是否适格

法院认定原告主体适格，本案符合股东代表诉讼前置程序的豁免条件，具体理由：

1.公司内部治理完全失灵：鼎洪公司三名股东就资产权属、公司控制权存在根本性矛盾，已无法通过正常股东会、董事会机制形成有效决策，公司内部救济路径实质失效。

2.公司代表权处于僵局状态：鼎洪公司股东会曾作出决议变更法定代表人，但未完成工商变更，该决议效力长期处于争议状态，导致公司无法以自身名义正常行使诉权—— 此前鼎洪公司直接起诉已因主体不适格被驳回，进一步印证公司无法自行主张权利。

3.公司利益面临紧迫且难以弥补的损害：案涉资产已完成拆迁，全部补偿款已由金翔厂实际领取，若不及时启动诉讼，公司财产权益将面临转移、灭失的风险，属于“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 的法定情形。

综上，甘俊、魏宏富作为合计持股超 1% 的股东，有权为公司利益以自己名义直接提起诉讼。针对上诉人提出的一审程序违法主张，法院未予采纳，鼎洪公司作为第三人参与诉讼并委托代理人符合法律规定，不影响案件实体公正。

争议焦点二：案涉拆迁补偿利益的权属如何认定

法院认定案涉厂房、设备对应的拆迁补偿利益归鼎洪公司所有，核心论证逻辑：

1.资产转让事实已形成完整闭合证据链

①交易背景合理：金翔厂为清偿法院执行债务主动变卖资产，鼎洪公司基于增资收购的股东约定参与受让，交易动机与过程符合商业逻辑；

②书面协议完备：有正式的《资产转让协议书》《资产及权利证书交接单》，均加盖双方公章，明确约定资产所有权转移；

③生效裁判确认：881 号生效执行裁定书已明确认定资产变卖事实与款项付清事实，属于法定免证事实；

④履行凭证充分：金翔厂出具了转让款收据，且 2014 年再次以书面形式确认资产权属归鼎洪公司，前后表述一致。

2.单位印章是判断文件效力的核心依据

三上诉人仅以“孙文明签名非本人签署” 否定文件效力，但认可文件上金翔厂公章、财务章及孙文明个人印鉴的真实性。对于企业出具的法律文件，公章是企业意思表示的核心标志，在无证据证明公章系他人私自加盖的情况下，盖章行为即代表企业真实意思表示。

上诉人主张魏宏富私盖公章，但未提供任何证据佐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签名是否为本人签署，不足以否定加盖真实印章的文件效力，故对上诉人的笔迹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3.上诉人的反证不足以推翻生效裁判确认的事实

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中：

①上诉人提交的租赁合同、租赁证明，形成时间晚于转让协议，与鼎洪公司已支付全款收购资产的行为存在明显矛盾，不符合正常商业逻辑；

②法院出具的《情况说明》仅说明裁定的程序目的，并未否定裁定书中认定的资产变卖事实，不足以推翻生效裁定的事实认定；

③上诉人提交的其他证据均为间接证据、传来证据，证明力显著弱于被上诉人的直接证据链，不足以推翻资产转让的核心事实。

综上，案涉资产已完成转让，所有权归鼎洪公司，对应的拆迁补偿利益应归属鼎洪公司。

争议焦点三：三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法院对三名上诉人的责任分别作出认定：

1.金翔厂构成侵权，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金翔厂明确知晓案涉资产已转让给鼎洪公司，拆迁补偿利益应归鼎洪公司所有，仍隐瞒资产已转让的事实，以产权人身份与永阳街道签订拆迁协议并领取全部补偿款，主观上存在明显过错，客观上侵害了鼎洪公司的财产权益，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应向鼎洪公司返还全部拆迁补偿款并赔偿利息损失。

2.孙文明承担无限清偿责任：金翔厂为个人独资企业，根据法律规定，投资人应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孙文明作为金翔厂的投资人，应对金翔厂的侵权债务承担无限责任。

3.孙章建不构成共同侵权，无需承担责任：

①孙章建注销鼎洪公司电表的行为，与金翔厂签订拆迁协议、领取拆迁款的结果之间无直接因果关系，不是造成鼎洪公司损失的直接原因；

②拆迁属于政府公开实施的行为，拆迁信息、时间节点均对外公示，甘俊、魏宏富可通过公开渠道获知，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孙章建存在刻意隐瞒拆迁事实、蒙蔽其他股东的主观过错；

③孙章建并非金翔厂的投资人或实际控制人，无证据证明其与金翔厂存在共同侵权的意思联络，也无证据证明其参与了拆迁谈判、款项领取等侵权行为。

因此，一审认定孙章建构成共同侵权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二审予以纠正。

此外，一审判定永阳街道无过错、不承担责任，二审予以维持：永阳街道基于不动产登记状态、金翔厂提交的材料，有合理理由相信金翔厂为产权人，签约与付款过程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不存在过错。

法律依据

1.《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18年修正））第一百五十一条

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有本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情形的，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连续一百八十日以上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一以上股份的股东，可以书面请求监事会或者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监事有本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情形的，前述股东可以书面请求董事会或者不设董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执行董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监事会、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或者董事会、执行董事收到前款规定的股东书面请求后拒绝提起诉讼，或者自收到请求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或者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前款规定的股东有权为了公司的利益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给公司造成损失的，本条第一款规定的股东可以依照前两款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2.《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

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3.《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二条

本法所称个人独资企业，是指依照本法在中国境内设立，由一个自然人投资，财产为投资人个人所有，投资人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的经营实体。

4.《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三十一条

个人独资企业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投资人应当以其个人的其他财产予以清偿。

5.《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的解释》第九十条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6.《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的解释》第九十三条

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

（一）自然规律以及定理、定律；

（二）众所周知的事实；

（三）根据法律规定推定的事实；

（四）根据已知的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推定出的另一事实；

（五）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

（六）已为仲裁机构生效裁决所确认的事实；

（七）已为有效公证文书所证明的事实。

前款第二项至第四项规定的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反驳的除外；第五项至第七项规定的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

互勉共进

裁判案例并非某一问题的唯一答案或标准答案，我国并非判例法国家。引用判例，更多是为了启发读者与自身，以思辨思维审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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