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丨南京列传

史记丨南京列传

序

南京，金陵者，古之秣陵、建业、建康、应天也。倚钟山而枕大江，龙蟠虎踞，控引吴楚，为江东都会，十代帝王之所宅。地非一姓，世历千祀，盛衰迭见，文脉不绝。余览天下郡邑，独此城兴亡最繁，文气最厚，故为列传，以纪其山川、沿革、人物、治乱云。

山川初辟，建邑肇始

上古之时，汤山有猿人栖焉，距今数十万载。秦淮河滨，北阴阳营、湖熟诸聚落星布，先民耕渔，陶石为器，是江南开化之始。

春秋，越王勾践灭吴，使范蠡筑城长干，号越城，此金陵城垣之祖，周二里余，扼秦淮要冲。后楚威王伐越，巡石头山，望东南有王气，埋金以镇之，置金陵邑，金陵之名自此始，时周显王三十六年也。

秦并天下，废邑置秣陵县，属鄣郡。始皇东巡，凿方山，断长垄，欲泄金陵王气，然山川形胜，非人力可毁。汉承秦制，秣陵、湖熟、丹阳诸县分立，地多良田，商贾往来，渐成江南津渡。

孙吴定鼎，六朝衣冠

东汉末，天下大乱。张纮说孙权曰：“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气，宜建都以图大业。” 权从之，建安十六年，徙治秣陵，筑石头城，扼江防；十七年，更名建业，示建万世之业。黄龙元年，权称帝于武昌，旋迁都建业，置宫阙、开苑囿、通漕渠，金陵自此为帝都之始。

吴亡，晋分天下。永嘉之乱，五胡乱华，中原衣冠尽渡江南。琅琊王司马睿入建业，改建康，立东晋。王导、谢安辅政，立九品，兴太学，中原士族、礼乐文章，萃于秦淮乌衣巷。王谢子弟，诗酒风流，江左百年无大寇，史称江左晏安。

晋祚尽，刘裕代晋建宋，都建康，行土断、抑豪强，有元嘉之治。其后萧齐、萧梁、陈朝相继，是为南朝四朝，合吴、东晋，世号六朝。梁武帝崇佛，造同泰寺，四百八十寺，楼台烟雨，文采臻极。然南朝君主多偏安，兵备不整，陈后主耽于声色，隋师渡江，台城倾覆，六朝金粉，一朝烬矣。

隋平陈，毁建康宫室，降为州县，欲绝其王气。唐兴，更名升州，商旅复兴，李白、刘禹锡屡游其地，咏台城、凤凰台，叹兴亡之迹。

大明开基，一统南都

元末群雄并起，朱元璋起濠上，渡江取集庆，改为应天府。元至正二十八年，元璋称帝，国号大明，以应天为京师，号南京。

太祖发天下百万民夫，筑京师城墙，周九十六里，砖石亿万，每砖勒工匠、州县之名，追责至严，为世间第一大城。营明故宫、孝陵，规制恢宏，北望中原，有混一四海之志。永乐初，成祖迁都北平，以南京为留都，六部、九卿官署如故，为江南根本，财赋漕运尽汇于此。

有明一代，南京贡院天下第一，江南士子云集；秦淮河画船笙歌，才子佳人辈出，唐寅、吴承恩、冯梦龙皆往来其间。明末，福王朱由崧立南都，号弘光，君臣耽乐，不修武备，未及一年而国破。

近世沧桑，再造名都

清取江南，改南京为江宁府，设两江总督，统辖苏皖赣，为东南军政重镇。咸丰间，洪秀全据江宁，号天京，建太平天国，十余年后城破，闾巷残破。

民国元年，孙中山定都江宁，复名南京，立共和基业。日寇侵华，城遭大难，生灵涂炭。后山河光复，四十载休养生息，钟山、玄武、秦淮、石头城旧迹次第修复。长江大桥横亘天堑，学府林立，商旅辐辏，复为东南雄藩。

风物文脉，千秋遗响

金陵之胜，在山水，亦在人文。钟山峙其东，紫金山林郁莽，明孝陵、中山陵依山而筑；大江绕其北，燕子矶临江突兀，阅尽千帆；玄武湖枕城北，六朝宫苑旧池；秦淮河贯城南，千百年烟火不绝。栖霞秋枫，牛首佛窟，台城残柳，雨花古岗，皆天下名胜。

其俗崇文，自六朝以降，诗赋书画不绝。王羲之、谢灵运、李白、杜甫、杜牧、李煜、王安石、苏轼、曹雪芹，皆留篇章于此。《红楼梦》金陵十二钗，即以是地为根柢。民间好礼乐，岁时灯会、龙舟、庙会，千年相沿。

其地扼南北之冲，漕运通江淮，农桑丰饶，百工云集。虽屡经兵燹，民不徙散，城毁而复建，盖山川养人，文脉系心也。

太史城曰：

天下名都多矣，长安、洛阳据中原，得山河之固；燕、赵、齐、鲁雄于北；吴、杭富于东南。独金陵，偏江左一隅，屡为偏安之朝，而每当中原板荡，辄能收纳衣冠，存华夏礼乐，此其大功也。

其城数兴数废，王气乍显乍隐，盖天时有盛衰，人事有兴亡。然钟山不改，大江长流，文脉埋于土石，藏于生民，历千劫而不泯。览秦淮之灯，登石头之垣，观明城之砖，知一邑之兴废，即天下之治乱。盛衰之鉴，无过于金陵者。

若夫偏安之君，恃江山之险，忘中原之民，沉溺歌舞，终致覆亡，此百世之戒也；至若大明太祖，起江南而一统华夏，开万里疆土，又见东南亦可成帝王大业。一城而兼兴亡二迹，此金陵所以独异于天下郡邑，足为后世永鉴。

文丨子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