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我在常州一所完全中学读书毕业了;那年暑假,就到南京来考中央大学。其实,我晓得自己考不取;别的功课倒还好,害就害在英语上。那时候帝国主义侵略我们,我不愿学外国语,认为那就是文化侵略。所以,无论是英语也好,日语也好,我都把它们放在汤团店里养着。等我这一年考大学,日本人已被打跑了,好,日语不要考了,可是英语还非考不可,我这一关就过不去了。
▲国立中央大学校门(1928年成立,1949年改名“国立南京大学”),图片来源于网络
但事到临头,我也不在乎。南京还是要来,学校还是要考。考不取就考不取吧,南京总玩着了!常州离开南京虽然只有一百多公里,又可乘火车,但没有特殊原因,我这个乡下孩子就休想来得。这以前,我就没有到过南京。不但如此,我读到高中二年级还不曾坐过汽车和火车。有一次我同一位同学谈起,他觉得可怜,就在一个星期天陪我坐火车到丹阳去了一趟。这次到南京来,火车是第二趟坐了,公共汽车呢,还是第一趟。
▲1947年,由美军少校在紫金山天文台拍的玄武湖全景,图片来源于“方志南京”
当时,还有一位姓杨的同学和我结伴同来,他也是第一次上南京。来了之后,就住在丁家桥原中大校舍,当时无亲无故,怎样住进去的,已经记不起来了。临考之前,我们也不曾看书,倒是抓紧时间从宝塔街到四牌楼等地游了一转,觉得南京城里野豁豁,也摸不清东南西北,不敢放开胆子往远处跑。后来考完了,游了半天玄武湖。那时的玄武湖很荒凉,满湖是荷叶,只剩得几条极狭窄的水道,供小舟来往。湖水极浑浊,坐在小舟上用划桨往下一触就到底,使我这个从水乡来的弄潮儿大为扫兴。
离开南京的前一天,我们又一同去游中山陵。我们不知道中山陵在哪儿,问路,别人向紫金山那边一指。我们看看也不远,就从丁家桥出发,到鼓楼以东上了城墙。从城墙上悠悠向东,一路上南北瞻顾,城里城外景色,尽收眼底。到了太平门,眼看已近山脚,便下得城墙,走出城来寻路要靠近山去。这时已到中午,肚皮饿了,可是除了城墙以外,四顾一片荒野,既无村店,更无人迹,真不信这里也算南京。回去又不甘心,硬硬头皮,继续前进,免得功亏一篑。不知不觉间,我们走进了一片高过头顶的荒草中,抬头不见四野,俯首亦难觅路,不禁提心吊胆,生怕从哪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猛虎来;只得加紧脚步,跌跌撞撞认准山脚快些靠过去。几经曲折,总算摸到了一条上山的路,才算松了一口气。哪里晓得,沿着这条路往上爬,越爬越荒凉,一直爬到北坡转弯向南,已经靠近紫金山的山顶了,才豁然开朗。看到东边远处,钟山脚下,有一群建筑,和图画上的中山陵一模一样。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来走了大半天,尽是摸瞎。再要赶去,时间已经来不及,加上肚皮饿在背心上,也不是好玩的。只得回头,一路上安慰自己说:“虽然没有到,也算看见了。”
▲1947年的中山陵梧桐大道,图片来源于网络
我到南京来时,身上带有两支钢笔,一支是旧的,另一支是我姨父为我考大学才送的礼物。到了南京第二天,那支旧的就丢失了,当时就没有弄清是怎样丢失的。另一支新的,我却记得清清楚楚,是离开南京前,上三牌楼搭公共汽车到下关火车站去,在汽车上被扒掉的。
这就是我1947年第一次在南京的遭遇。大学没考取,中山陵没有去成,钞票用光,钢笔丢光,真是被剥得光光离开的。
我第二次来南京是1953年元旦,这时候我已经是一个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员了。我们是国家的主人,这“我们”之中自应有我,但想不到我这位主人到了1957年又被剥得光光离开。
我记得,这一次离开南京的时间是1958年3月10日早晨。经过了二十一年零十三天,即到了1979年3月23日早晨七时,我第三次来到了南京。
▲1979年,南京鼓楼广场的检阅台。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这二十一年零十三天中间,虽然我已经忘记了曾经被剥光的次数,但和南京绝无关系,本文无用细谈了。
但是,经过了无数次被剥光的我,终究也觉悟到,无论是什么人,总是光光地来,光光地去的。所以,人又何必为己。为己也是光,无非多一个臭!所以,不为己的人,自然更不在乎剥光不剥光。
时代自然不同了,可是毕竟还剩有几个想剥光别人的人在。为此不禁使人叹息,这种人,可怜哪!
(原载周末报编辑部:《周末丛书·情系金陵》,南京出版社,1992年)
文稿:高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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