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南京城墙博物馆的“元青花——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址考古新发现”展览，是为了迎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址”申请世界文化遗产而组织的相关活动，展出时间是从6月5日到10月25日，当前正在展出。

刚刚正好写到这段时，看到手机上传来消息，景德镇申遗成功！成为首个以“瓷”为主题的世界文化遗产。专家组一致认为景德镇展现了中国手工瓷器艺术和产业的发展历程，见证了中国手工瓷业对世界发展和文明交流产生的深远影响，在全世界而言具有突出的普遍价值。

下图：“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址”遗产区域，落马桥窑址是镇区瓷业生产中心的重要点位

就在景德镇申遗成功的同时，这次元青花展也用丰富的考古发现，尤其是在印度尼西亚多乌兰发现的大批景德镇瓷器，从侧面印证了“自十六世纪起，景德镇成为世界手工瓷业生产中心”这一专家组的评语。

与之呼应，展览的第三单元为“海宇会同”，副标题是“元青花的海外消费与全球影响力”。

这个单元的展品，以印尼多乌兰（Trowulan）遗址出土元代瓷器标本为主，以各种器型为展示脉络，同时选取国内出土的相关元代瓷器进行对比展示，重现了元代瓷器通过繁盛的海上贸易运销海外市场的盛况。

看完之后，我从展品中精选了22件器物进行介绍，其中元代的玉壶春、执壶等，以及最后的经典传世品与考古实物对比，都值得重点欣赏。

【元青花特展参观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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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篇：一单元草原风起（元朝瓷器概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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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单元 交流共融（元青花创烧及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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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篇：负一楼展区（元青花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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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篇：一楼展区（元青花纹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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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三单元 海宇会同（海外出土元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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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印尼出土五类元代瓷器

     ┃ 沥粉金饰瓷器

     ┃ 玉壶春器型

     ┃ 执壶器型

     ┃ 小罐器型

     ┗ 出土器与传世精品互相印证

以往学界对海外元青花，多聚焦在伊朗、土耳其馆藏的大型元青花瓷器上，近年来，印尼多乌兰遗址出土的大量元青花标本，证明了元代瓷器存在西亚、东南亚、国内三条差异化产品线，消费人群、器型、纹饰各有特点。

多乌兰遗址位于印尼东爪哇省，曾是东南亚古国"满者伯夷"（1293–1527）的都城。

满者伯夷帝国（Majapahit）的统治核心在今天印尼群岛的东爪哇，以信仰印度教和佛教为主，从1293年延续到约1527 年，国祚234年，相当于元世祖忽必列至元三十年到明朝后期的嘉靖六年，比元朝还长久。

这个海上帝国借忽必烈远征爪哇时的混乱崛起，元青花流行的元代至正年间正是满者伯夷的鼎盛时期，最后灭亡于伊斯兰扩张大潮中，今天东爪哇再往东的巴厘岛还依旧信仰印度教，也算是当年满者伯夷的残余影响。

一. 多乌兰出土元代瓷器类型

近年来，根据考古发掘整理，多乌兰遗址出土的元代景德镇瓷器主要有青白釉、卵白釉、青花瓷、釉里红和红绿彩这五种类型。

第三单元的第一个展柜，展出了这五种瓷器中的代表性出土器物。

1. 青白釉花卉纹杯残件（元）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印度尼西亚东爪哇省多乌兰遗址出土

青白釉和卵白釉是元代景德镇瓷器的基础款，烧造出优良的白釉也是制作其它各类彩瓷的基础。上面两图放在一起，可对比釉色。

"青白釉"瓷器是景德镇从宋朝时起家的品种，胎本身是致密的白胎，釉为淡淡的青色，在积釉处尤为明显，迎光透视，呈现淡淡青影，故名“影青”。到了元代，景德镇青白釉仍有烧制，但随着青花、釉里红兴起，在市场上越来越少见，到了明早期，基本停烧。

"卵白釉"从元代起景德镇开始烧制，延续到明代初年（洪武卵白），特征一是釉色中的铁含量进一步降低，所以发色更白，但与后世永乐甜白瓷等相比，仍带微微的青色；二是釉质中有大量微小气泡、微晶，产生乳浊失透效果，不透明。整体看有点像鸭蛋壳的质感，故称“卵白”。

3. 青花缠枝牡丹纹大罐残片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印度尼西亚东爪哇省多乌兰遗址出土

4. 釉里红折枝花卉纹执壶

5. 红绿彩花卉纹碗

元代红绿彩工艺属于低温釉上彩，先高温烧成白瓷，再调配矾红、铜绿低温彩料在釉面绘画，经800-900℃二次烘烧而成，色彩鲜丽可爱，在民间和海外市场十分受欢迎，是明清五彩瓷的工艺源头。

6. 卵白釉 沥粉金饰花卉纹 盖残件

元代卵白釉沥粉金饰梵文盘

上海博物馆藏

二. 元代玉壶春器型

玉壶春瓶和梅瓶是我最喜欢的两种传统器型，曲线之美动人心魄。

 “玉壶春”这个优美的名字可追溯至唐代，当时的文献常以 “春” 来命名各种酒，唐诗中有 “玉壶春酒正堪携” 句，后人就用“玉壶春”来称呼这种大小合适的酒器，到了宋元时，玉壶春也常用来插花。

这次元青花展，也设有专门一面展墙，展览了在东南亚出土的各种元代玉壶春瓶。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8. 青花竹石瓜果纹玉壶春瓶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竹石代表清高品格，瓜果寓意丰收多子，是当时人们喜爱的吉祥主题。

9. 青花八棱形玉壶春瓶

普通玉壶春为圆形拉坯，八棱瓶需要分块模制、拼接成型，制坯、绘画难度大幅提升，属于高端定制陈设瓷器。

八棱这种造型既符合中式礼器审美，也契合伊斯兰文化中对称几何审美的偏爱，在国内相对要更为少见。

10.  青花海兽纹玉壶春瓶 残器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印度尼西亚东爪哇省多乌兰遗址出土

海水异兽纹又称海兽纹，是元代外销的常见纹饰，海浪代表远洋航海，神兽寓意航海平安，贴合海上贸易商船、岛国民众祈福需求，国内窖藏、墓葬出土数量反而不多。

11. 青白釉 刻花卉纹 玉壶春瓶残片

三. 元代执壶器型

执壶这种瓷器器型起源于魏晋南北朝的鸡首壶，到隋、唐时期定型，当时多为盘口执壶，壶嘴比较短，越窑、邢窑、长沙窑都有广泛生产，多作为酒器，小而圆的执壶又多称为“注子”。

唐以后，从五代到两宋，执壶的器型越来越修长，壶颈拉高，线条优美，器型有大有小。

元代的执壶多元发展，受到伊斯兰金银器造型的影响，出现凤首扁壶、玉壶春式执壶、八棱形执壶等，流更长更弯曲，部分还增加了系耳。

12. 青花开光花鸟纹执壶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这件是元代景德镇青花执壶，属于典型分模接胎工艺，元代大型壶类普遍采用两半模具分别成型，再竖向粘接，留下的接胎痕迹，是识别元代景德镇大件器皿的重要工艺特征。

器物的装饰布局也具有鲜明的元代特色，通体环绕缠枝花卉，腹部设置杏叶形开光，开光内绘凤穿花，寓意吉祥美满。开光构图多少受到西亚金属器审美的影响，是元代中西文化交融的产物。

这把壶流与颈之间的 “S 形云桥”也值得注意，既加固了长长的曲流，又兼具装饰性，壶柄上方还有一个圆系，通过绳线连接壶盖，防止倾倒时壶盖脱落。安徽太湖元代阮氏墓也出土过类似的元青花执壶。

13. 青白釉褐斑瓜形水注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这是件挺有意思的元代瓷器，器顶上堆塑了瓜蒂叶，腹部作瓜棱状，充满自然意趣，器身用含铁彩料随意点饰漂亮的褐彩。

圈足内底未施釉，中心有一圆孔，内置圆管，为注口，使用时需由此口加注液体流入壶内，该样式习称 “倒流壶”。

这类小壶，可能是文房用具中的 “水注”，主要功能是注水入砚中研墨。

14. 青白釉 褐斑 葫芦形执壶 残片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从残器中还能看出，这是一件葫芦形的执壶，器身以褐斑装饰，有点类似龙泉窑中的“飞青”瓷。

葫芦形（双腹）执壶是元代的经典外销器型，葫芦谐音 “福禄”，有丰富的吉祥寓意。

相近实例，在韩国新安沉船中亦有发现，新安沉船是 1323 年沉没的元代远洋贸易商船，出水了大量的景德镇青白瓷、青瓷等器物。

15. 青白釉印双凤纹执壶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这件执壶器身近似梨形，有盖。盖顶平整，中心印栀子花纹，器身模印了装饰纹，近口沿处饰卷草纹，器腹上部饰双凤纹，下部饰秋葵花瓣纹。底足平实，可见垫烧痕迹。

这件器物属于民用青白瓷，相比元青花更加大众化，代表元代景德镇面向大众的主流日用瓷器面貌。

东南亚气候湿热，谷物、香料、草药、腌制品经常需要用小型密封的储存器，于是各类小罐应运而成，元时的景德镇瓷器生产还是挺有市场意识，能很快的响应市场的需求。

16. 青花釉里红 缠枝花卉纹 双系小罐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这件小罐看展牌说明，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近底足处有手工蘸釉留下的指痕，是元代匠人手工施釉的鲜活记录。

17. 青花折枝花卉纹蟠螭四方小罐

圆形的罐可拉坯一体成型，四方的罐无法拉坯，必须分块模具单独制坯，泥浆拼接，制造复杂度要高于圆罐。

18. 青花璎珞纹小罐

整个“元青花”展览的最后一部分，也是相对精彩的一个展柜，是“与传世精品相互印证的出土实物”，通过景德镇出土的元青花残器，与传世精品进行了相互印证，从而让一些困扰多时，众说纷纭的传世精品年代问题有了定论。

19. 青花麒麟纹折沿盘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藏

这件大盘的折沿口沿，饰有一圈规整的菱形锦纹，内壁绘缠枝莲纹，盘心绘有生动的麒麟纹，一头矫健的麒麟奔跃于山岭溪涧之间，配以竹芝灵草等植物。

大盘中心的麒麟主纹，内环的缠枝莲纹，再加上口沿的锦地纹，三层分层布局，正是 “至正型” 外销大盘经典的分层构图范式，与土耳其托普卡比宫博物馆珍藏的元青花麒麟纹盘（见下图）十分接近，绘画风格如出一辙。

托普卡比宫那件麒麟纹盘是全世界元青花教科书级的标准器物，景德镇又出土了类似的残器，证明景德镇窑场曾经按照图样，批量生产了同款式大盘，定向销往西亚。

20. 青花缠枝花卉纹 套盒 残器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藏

这些出土元青花残片可以拼出一件瓜棱形带盖的三层套盒。

盒身为三层子母口，也就是可以上下互相套合。残留的器表可见瓜果藤蔓、庭院及飘带纹，似为人物故事。

盒盖高高拱起，盒盖的腹部绘变形莲瓣纹，莲瓣内绘珊瑚、象牙等杂宝纹。第一层盒身腹部绘缠枝石榴纹。第二层腹部为主景，可见绘有松竹及洞石，如果完整的话，也许为庭院景色。第三层上腹部绘缠枝牡丹纹，下腹部绘变形莲瓣纹。

国内外完整的多层元青花套盒非常稀少，东南亚印尼、菲律宾遗址有小型的青花套盒出土，但三层大型套盒目前只见于国内。上海博物馆珍藏的“青花鸳鸯莲池纹”套盒（见下图）是否为元青花，原先专家还有争论，在景德镇元代地层出土了上面这件套盒残器后，相互印证，有力平息了争论。

21. 青花云龙纹扁壶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藏

这两片是一起出土的四系扁壶的残片，尤其是右边一片，虽然不大，但保留有底部和外侧，可和传世的元青花四系扁壶相互印证器型全貌。

青花四系扁壶融合了草原的器物特征，带有浓郁的马上文化色彩，是元代特有的器型，存世稀少。

这次展出的青花云龙纹扁壶残片，纹饰苍劲雄健，青花发色纯正，虽为残器，却极为珍贵。

22. 蓝地白花纹 折沿盘 残片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藏

蓝地白花纹的元青花大盘纹饰一般都特别精美，在海内外广受欢迎。

常规的元青花是白地绘蓝花，而“蓝地白花”工艺则相反，在纹样以外大面积涂满青花，留出白色花卉图案，工艺难度更高，耗费更大，而展出的这件大盘残器更有特点，正面采用蓝地白花，背面采用白地蓝花，两种装饰技法于一身，纹样满密，繁而不乱，是典型的“满装饰”手法，以纹饰分层密布、不留大片空白为特征。

残器出土于湖田窑旧址，所使用的青花料为波斯钴料，发色浓郁鲜翠，在构图、画风及造型上都与成熟的 “至正型” 元代青花瓷相同，是典型的元代官窑精品，蓝地白花瓷在湖田窑遗址元代地层中也十分少见。

以上就是这次南京城墙博物馆元青花特展中,我印象比较深刻的部分。仔细看完这个展览，深深感觉景德镇生产的瓷器，在无形中影响了全球，塑造了人们日常的生活习惯，是不同文明交流、文化融合的重要载体，“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址”是当之无愧的世界文化遗产，再次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