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算是日记吧,所以整篇文字含我量百分之九十九。下面我会将苏州这四日发生在我身边的人与事,按照意识流的方式,没有规律地一一展开叙述。
一
我在苏州坐了几次地铁,却没有看到过“地铁”这两个字。苏州的地铁叫做“轨道交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我只乘坐过苏州轨道交通四号线。四号线的座位靠背在腰部位置会有突出的弧度,坐起来很踏实。坐了四个多小时高铁,又拖着行李箱爬了两层楼梯,坐到这个座位上的瞬间,身体仿佛得到了救赎一般的轻松。
两节车厢连接处的一侧没有座位,只设有单独的靠背。我去尝试了一下,以我的身高来说,笔直地靠上去,会感觉它刚好抵在臀部下方;当我放松下来,两腿向前伸,因为疲惫而微微瘫在车厢上时,这个靠背就刚好托住了我的腰。
靠近车门的扶手杆也很有意思,一根直杆从中间分出三根弧形支杆,最后又在另一端汇合成一根。这样人多的时候,大家就都有地方可以扶了。
二
我喜欢有历史的地方,所以去的城市大多会有古建筑,也经常见到身穿古装的女孩子拍照。以往每一次见到,我都忍不住冷嘲热讽——实际上我无法理解,明知是圈钱的套路,为什么还要花这冤枉钱?我也不明白,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不沉浸于眼前的风景、不感受本地的风土人情,偏偏要去凹造型出片,旅行该是这样的吗?我对这类女孩子的不理解,渐渐演变成了偏见。
这一次,不知怎的,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我对妹妹说:“这次我们去做个妆造吧?你想做吗?”妹妹很惊喜。我们请了摄影师,自己也带了相机,那天我们只为出片。选衣服时,我挑了一套明亮的颜色。拍照时,我特意让自己做些活泼可爱的动作。翻看以前几次的照片,我几乎都是没有表情的。我曾以为面对镜头,我只能有这一种风格。
做完妆造,我忍不住照了好几次镜子。生平第一次,我觉得自己的脸型圆圆胖胖的,很可爱。
三
关于苏州的味道,我会用一个字形容——甜。苏州的鲜肉生煎和上海的鲜肉生煎模样相同,味道区别却挺明显,苏州的更要甜一些,多吃容易腻。但苏州鑫震源的虾仁生煎,真是鲜到眉毛都要掉了。
我没了解过苏州的虾仁为什么这么鲜,刚到那天吃的一碗虾仁小馄饨,可以说是头一次被惊艳到。
四
有一家店的赤豆小圆子,我和妹妹反复去吃。店里的人不算特别友善,但小圆子实在太好吃了。这道甜品,我们一共尝了三家。比较下来,这一家的豆沙香甜醇厚,小圆子软糯弹牙,桂花香浓郁。每一次,我们都喝到恨不得舔干净碗底。临走前,还特意去喝了最后一碗,虽然肚子已经很饱了,但怕留下遗憾呢。
五
平江路河对岸,有一处不喧嚣的地方,开着一家小小的卤味店。店面很小,我没概念它有几个平方,大概比一个车库还要小一点再小一点。我在河这边经过它好几次,过河的桥得走出去一大段,位置其实不太方便。所以,在这条人流量密集的老街,这家店并没有多少顾客经过。
隔着河,我问对面的老奶奶:“您这边是卖什么的呀?”老奶奶用响亮又充满江南韵味的嗓音回应我:“做卤味的,来尝尝吧。”我当时不想吃卤味,便说:“今天先不去了,我们再逛逛。”声音不大,但老奶奶应该听到了,她没再说话。
大概第二天,我对妹妹说:“想不想吃鸭货?我们要不要去昨天那个老奶奶的店里看看?”妹妹欣然同意。
店里有两个老奶奶,不知道是不是姐妹俩。我点了四只鸡爪、两只鸭头、一个鸭脖。坐在河边,我和妹妹穿着明制汉服啃起了鸡爪。我给妹妹拍了一张她和鸡爪的合照。临走时,我对奶奶说:“很好吃,我会推荐给朋友的,会再来的。”奶奶开心地笑了。
味道超级好,以至于晚上我们又回头,买了四个鸡爪和两只鸭头当夜宵。
最后一次去,店里大概是奶奶的女儿在。我们还是买了四个鸡爪、两只鸭头,想把这个味道带回青岛。我再一次向她们表达了对这个味道的偏爱,店主热情地让我加了微信,说店里可以邮寄。简短寒暄后,我们带着笑容匆匆离开。
六
在此之前,我从没喝过茶颜悦色。它属于网红茶饮,我生活在北方,目前还没有入驻北方的城市。我对妹妹说,临走时我们带一杯。南京也有一家茶颜悦色,当时很火,因为要排队,我就没喝。当时我对自己说:它只是一杯奶茶,再好喝也不过是一杯奶茶,没必要花时间去尝试。可回到潍坊后,心里一直有遗憾。所以这一次,我一定要尝一下——实际上,它确实不如霸王茶姬好喝。
七
在苏州,有一个普遍现象:大概十个外卖员里,有九个会在车上装音响。每当走在狭窄的巷弄里,听到巨大的音乐声光速逼近,我就觉得像有一支广场舞大队压倒性地向我飞奔而来。身体会一下子僵硬,停在原地动弹不得,生怕一动就被撞飞。
除了害怕,我还发现,当我确认车还在安全距离外时,脚步会不自觉地跟着音乐的节奏调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走起路来轻快了不少。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猜想,巨大的音乐也许代替了喇叭的作用。他们骑得快,人们听到音乐逼近,就知道有车来了,自然会提前让路,这样就能省去减速避让的时间。而且,音乐本身也能振奋精神,听着它就干劲十足。多么智慧又勤劳的人啊,只是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多跑几单。
八
我时常喜欢举起相机拍下眼前的景色。那天,我的屏幕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男生,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当时我正在拍一面墙上光影交错的画面,一下子被他的行为可爱到了。放下相机,我看见他的女朋友正把脑袋缩在他肩膀后。我猜她的心情和我类似——这人怎么这么社牛?不过她应该比我多一层感受:大概想赶紧逃离这个场景吧。
他们大概是因为从我的镜头前走过,觉得不好意思,所以男生才比了个“耶”。我第一次知道还能这样处理这件事——我通常是在旁边等拍照的人拍完再过去。其实那样做也会给别人带来一点压力。占用了别人的时间和通道,我也不想这样。
有些人天生就有让大家都轻松的能力。那么,缺少这种天赋的人,在意识到自己可能给别人带来压力之后,是不是也有可能慢慢拥有这种能力呢?
九
书店的老爷爷,我和他故事的开始在上篇提过了,这里不再赘述。我想聊的是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他的书店。时间是十一点左右,路上我还在担心会不会又耽误爷爷回家做午饭。到店门口才发现多虑了——爷爷今天还没开门。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给爷爷打了电话,问他今天会不会来店里。爷爷说一定会的,问我什么时候过去。我说我已经到店门口了,看他不在,所以问问他大概几点开门,我可以再过来。没想到爷爷立刻说:“你想买书的话,我现在就过来。你先在旁边晒会儿太阳,我十分钟就到。”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会反复说:“爷爷您别着急,注意安全。”
妹妹陪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爷爷骑着电动车来了。我磨磨蹭蹭翻了好多书,最后拿了一本《幻灭》和一本《沉船》。三本书,一共收了我十一块钱。在苏州市区,爷爷开这么一家店,能赚什么钱呢?有人打电话要买书,他就赶过来,嘴里还说着“反正我也要过来的,很近”。我注意到他是系着围裙来的,头盔一直没摘,一定是在家里正忙活,放下手头的事赶过来的。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戳中了。
爷爷今年七十五岁了。苏州这座城市,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大概不会再来。我和爷爷,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在这个寒冷的冬季,这家小店、这个幽默又细腻的小老头,用一颗真诚质朴的心,温暖了我一次又一次。
爷爷,再见。我们还会见面的。
十
爸爸爱抽烟,我想给他带两盒苏州本地的土烟回去。我不懂烟,就像我和妹妹喜欢收集各地的冰箱贴一样,我觉得各个地方的烟也可以收藏。
我走进一家烟草店,店面有一个小窗口供顾客和店家交流。我和妹妹刚站到窗口前,正低头看烟,一位穿红衣服的大叔就问:“你俩是双胞胎吗?”我笑了,说我们是姐妹。大叔说:“对嘛,你应该大一点,四岁左右的样子。”我说:“不止呢,我们相差七八岁。”大叔坚持:“七八岁不对,四岁左右是对的。”说实话,他这么说,我心里偷偷高兴——这是在夸我年轻呢。
大叔问我打算在苏州待几天、从哪里来。我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从青岛来,苏州很美,很舒服,和青岛不一样。大叔说青岛也很好,我点点头。他说了一个词:“清秀”。我觉得这个词形容苏州再贴切不过。
我们聊得很投机,说了大概十几分钟,聊我眼中的苏州、我认为的旅行该是什么样子。过程中他多次发出爽朗的笑声,连连竖起大拇指。大叔告诉我,希望我下次来苏州再到他的店,我们再聊聊天,他喜欢和我说话。我能感受到大叔的善意——他是开门做生意的,我本是来买烟的,可他第一句不是问我买什么,聊了十分钟也没提买卖,最后是我问起苏州有没有本地土烟。他都没起身,直接告诉我:“别买,都是骗人的。”我问:“那我该带点什么回去呢?”我说带瓶酒吧,大叔不让,怕高铁带不上去,说查得挺严。最后我宽慰他高铁可以带,他才不太情愿地拿出两瓶本地米酒,还打了折递给我。
临走时,大叔嘱咐我:“下次来,希望你带着男朋友来。记住我这个店,这就是我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记住我穿红衣服,永远穿红衣服。记住这里,我们再聊聊天。”大叔开心地笑了,我也一样。
在旅程的尾声遇到这位大叔,这场毫无准备的相遇实属惊喜。命运有时就是会无缘无故赠予你一些体验。大叔今年六十多岁,是个非常爽朗和善的长辈,但我完全感觉不到距离。大叔说:“苏州啊,你要玩十五天才能完全玩遍。”我想,苏州啊,或许我要用一生来经历,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座城市的魅力。
十一
昨天从书店出来后,妹妹一直问我要去哪里。其实我说不出来,因为我只是想在这座城市里多走走。可我知道,如果这么告诉她,她可能就不干了。在陪我漫无目的地穿过几条大街小巷后,我看出了妹妹明显的疲惫。我问她想去哪儿,她说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坐着,哪里都行。我问:“那我们去河边有太阳的地方坐会儿,行吗?”她说好。
在河边坐了没一会儿,我就看出妹妹已经百无聊赖了。于是我直接问:“你是不是想回去睡觉?如果你想,就回去吧,我在外面再待一会儿。”妹妹很开心地答应了。我想,其实她也一直怕扔下我一个人在外面我会不舒服;我也一样,怕让她一个人在酒店待着她会闷。我们都是为对方考虑过的,却都用主观意识去揣测对方的想法,结果双方都不自在。最好的方式,其实是诚实表达自己的需求。能同行就互相陪伴,向往不同的风景便暂时分开,这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诚实,和对对方最大的善意。
和妹妹分开后,我在河边看了会儿书。后来太阳移了位置,我觉得冷,就走进巷子里。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间,时而走进死胡同,不得不原路返回另寻方向;时而停下脚步,在某一处景色中流连驻足;时而拐进另一个角落,遇见一番绝美的天地。
那天下午,我穿过城市的主干道,被风吹得头疼;也坐在古亭里,屁股下面是晒得发烫的木板——阳光落在皮肤上时,带来一种生理上的安全感。我故意“误入”一些小区,看见人们生活的痕迹:头顶挂满的衣服和腊肠,搀扶着走路的阿姨和奶奶,在井边打水洗衣服的夫妻,晒着太阳打盹的爷爷……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但每一次看见,都要停下来看好久。
我走到河水边,再往前几步,水就要漫过鞋面。那时夕阳刚好落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着两岸的树影。游船从水面经过,伴着委婉悠长的曲调渐行渐远。河岸边,几位老人聊着家常,我听不懂。起身离开时,我从一位老爷爷的眼中,看到了好奇与善意。
这种方式,是我以往在熟悉或陌生的城市里最熟悉的方式。我依然沉浸在落叶与阳光、河流与树木中——自然,永远那么美妙。
我也习惯于独自穿行在人群里,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
和妹妹单独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这是第一次。我们体验了年轻女孩旅行的方式,而我这个“不年轻”的女孩也沉浸其中,收获了新的体验与快乐。
主动和陌生人产生联系,是不常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一次能和这么多不同的人相遇,我想夸自己一次。
还有一件我觉得挺特别的事:我买了两个冰箱贴,并且毫不愧疚、杀伐果断地讲价成功,省下两块钱。我觉得自己值得表扬。在生活中,自尊与骄傲也许是我的一把枷锁,也是我面对他人时的一把刀。
所以,该如何定义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旅行?旅行的方式,也许从来没有一种必须的形态。
这一趟旅程,我觉得可以说是圆满了。苏州一步一景,我的眼睛饱览了如此美景,得到了满足;我贪婪地连吃带拿,把苏州的美食装进肚子,我的胃得到了满足;我遇到这么多有趣有爱的人和事,我的心得到了满足。
我现在正在返回青岛的高铁上,满载这一程的收获,回到属于我的世界,拥抱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