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自西向东流去，它的发源地位于青藏高原巨大山脉里，上游河段穿流在山陵谷地之间，历史时期河床平面摆幅极小。长江中上游沿途还有经历一系列巨大峡谷，水体落差较大，水流湍急流淌。而长江下游河段位于广大的平原地区，历史时期长江下游水系变化频繁复杂。
长江下游地区，南岸多陡壁岩崖，沿岸有著名的湖南城陵矶、安徽采石矶、南京燕子矶等。而北岸多是较宽的堆积阶地与漫滩，形成有宽阔的长江冲积平原。河道移动，与地壳运动沿海地带沉降中心的转移，沿海岸流影响涨落潮流等因素有关。
长江下游地势平缓，水流也逐渐变慢，长江中上游裹挟而下的泥沙逐渐沉积，形成长江下游沿岸陆地。
长江入海口也在逐渐向东边延伸迁移。受到海洋的潮流顶托作用，长江来的洪水和泥沙在入海口，沉淀形成现在的崇明岛。
2.6500年前长江变迁和南京古地理
5000-6000年前，东海比现代的海平面高2～4米，长江中下游高温多雨，森林茂密。古长江下游河面开阔。江苏省东南部的苏州，北部的南通和盐城，以及上海等地都在海水淹没之下。长江入海口在南京东部50公里的黄天荡一带，形成南京海湾，此地长江依然是洪水浩荡无际，周围沼泽遍布，入海口处是一个巨大的自然岸线凹槽地，中国第四纪研究称此地“南京湾”。（图3. 6500年前华东海岸线和南京湾）
3000-4000年以前，相当于尧至夏朝，长江下游及华北平原地区大洪水。洪水发生是由于西南季风高峰北移，而非北部水流崩解，高温多雨又受上升高海面的顶托，沿海低洼地区大片农垦田地被淹没。其中三四百年期间洪水泛溢，关于古洪水传说甚多。《孟子·滕文公上》：“当尧之时，天下尤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史记·夏本纪》：“尧用鲸治水“功用不成”“禹治水十三年过家门而不入”“禹之时，天下大雨，禹令民聚土积薪择丘陵而处”。《五帝本纪》有帝尧六十一年“汤汤洪水滔天……”记载。
3000多年前，长江入海口仍维持为喇叭形，口门宽180公里。以后在漏斗湾内沉积拦门砂淤塞，使长江口三角洲不断向东南伸展。近百年江中沙洲大量涌现、合并与靠岸，辽阔的江面逐渐束狭。
据《中国历代天灾人祸表》统计史料表明，自秦始皇元年至唐代中期（公元982年），长江流域在此1200多年间遭遇的洪涝灾害达201次，其中大部分发生在长江下游地区，同时期旱灾有51次记载。
3.宁镇山脉古地理
宁镇山脉是从镇江延伸到南京的一条山脉，位于长江南岸，而且平行紧靠于长江河道岸线，从镇江到南京，连绵有150公里长。山脉经过句容、丹徒、丹阳，到南京江宁区，进入南京市区内。宁镇山脉往东面，是太湖流域泄湖平原，再没有高岗地，曾经是长江和太湖淹没地区，后来是湖泊河流纵横交错，大面积湿地，现在依然地势低洼。
宁镇山脉地质构造是震旦系到三叠系岩层，经长期风化、侵蚀和断裂活动，并伴有火成岩多次侵入喷出，形成连绵的山体地貌。由于山脉是沿江延伸展开，沿途有一系列风景名胜区、古迹遗址以及历史城镇。沿江山脉也是抵御北方的也是天然军事堡垒。
宁镇山脉西延伸在南京市郊区形成三个分支段，紫金山、幕府山、栖霞山等丘陵环绕环抱盆地，构成了南京地貌空间结构。这系列山岭位于古南京外围郊区，古代在这系列山岭多处建设有战略城堡。
史前时期，长江经常泛滥，形成南京地区河网纵横的支流。长江及其支流秦淮河的侵蚀作用营造形成秦淮河冲积平原小盆地，南京古城区就是在此地势平坦的小盆地中起源和演化变迁。
(图4.宁镇山脉与长江关系图)
(图5.宁镇山脉景观图)
4.4000-5000年前新石器原始村落出现
5000年前，长江入海口逐渐至镇江东部移动延伸。南京地区森林连绵，布满荆棘，河湖纵横。由于四季分明，水源丰富，适宜人类的生息繁衍。开始出现新石器村落，而且多处形成村落群体状态。
南京地理环境山环水抱，长江多条支流延伸进入南岸腹地，水系网络。南京城市区域内原始村落定居生活逐渐形成。
金川河、秦淮河、玄武湖畔的台地上，已经考古发现200多处原始居民聚落村。主要分布有四个密集区：首先是秦淮河流域；第二是金川河流域直到玄武湖；第三是江北滁河流域；第四是西南远郊丹阳湖固城湖。以秦淮河中游的湖熟镇附近遗址最多。南京市区内北阴阳营遗址，位于鼓楼岗西侧，曾经的金川河流的东岸，沿江2级台地，是新石器村落至商周时期居住地，考古遗址面积1万多平方米，文化层堆积厚约4米。遗存分东部和西部两区，东区为居住区，西区为氏族公共墓地。
(图6.新石器时期南京古村落4个区域分布示意图)
长江浩荡水急，时常洪水泛滥，沿岸不适合早期居民的定居。长江延伸的多条支流水系形成网络。原始居民选择在长江支流的秦淮河与金川河的中上游，沿岸台地建立村落，这些地段近水源，又不会被洪水淹没。居住地还需要依靠山岗，有利于防御；面向平原，有利于狩猎。
史前原始居民即有地理格局的认识，主要还是在自身狩猎活动区域内，为个体或者群体生存经济考虑。相对于后来君王国家意念的地理格局意识，范围尺度要小很多。
5.南京最古老的道路
自鼓楼高岗地向东延伸，有古平岗、鸡笼山、九华山、富贵山，沿这条山脉绕玄武湖南侧，到达紫金山北麓一带。通过这条道路，到紫金山北麓狩猎，山区里的岩矿、岩石被源源不断地开采出来，制造成为各种供生产或者生活使用的工具。高岗地并没有被水流淹没，可以长期形成人类通达的步行空间。这也是以后南京城市形成的基本空间结构。这一条连续山脉后来也就是六朝都城护卫的”龙脉”。
这条道路都是在连绵高岗之上，存在有千年现在南京市区内仍有断续的山头，现代由于大规模城市建设，已经看不出连续的脉络了。
这个是南京最古老的道路，完全不同于现在人工建设的砂石或者水泥路，是在数千年在荒草荆棘里原始居民践踏形成。正如现代文学家鲁迅说的名言：“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什么是路？就是从没有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这条山脉也是南京城区的南北分水岭，南区是秦淮河冲积小平原，北区是金川河冲积小平原。
新石器时期这2个区都是河流水塘密布，荆棘丛生。(图8.南京城市内南北分水岭,也是这条古道路)这条山脉也是南京城市的南北2个区域分水岭，南面是秦淮河冲积小平原，六朝古城在此建立演替。北面是金川河冲积小平原，明朝以后抱入城区内。
6.3000-2000年前的古城地理选址
3000a BP，黄河流域出现夏商朝，中原地区已经形成国家、君王、臣民等社会体系。《史记》描绘长江以南地区“楚越之地, 地广人稀, 饭稻羹渔, 或火耕而水耨。”水系变迁频繁“河流泛海潮浸灌”，非富庶之地。长江以南，在很长历史时期，被中原贬称为蛮夷之地。南京地区未见有城邑的文字记载。
西周有王室成员扩徒到长江下游，《史記·吳太伯世家》“太伯、仲雍还荆蛮，国民君而事之，自号为句吴。”东周至春秋战国时期，南京开始有人类的文化景观建设。吴国以太湖流域为主要经济活动区域，宁镇山脉地区为其边缘区，南京地区属吴国的边界处。伍子胥开挖“胥河”从太湖到达高淳，并且以此作为水军攻击楚国的路线。
春秋时期(BC 770 –BC 476)，南京处于吴国与楚国交界前沿，史称“吴头楚尾”。今南京远郊区域出现南北2座最早的军事城堡，随后在250年时间内，再有3座军事堡垒逐渐迁移进入现在南京市区。这显然为后来南京城市正式建立奠定了地理格局内选址的基础。
棠邑，楚国筑建抵御吴国（BC.571）。据考证位置在今南京长江北岸的六合程桥镇域内，当时可以控制滁河入江口。当时楚国的都城在湖北荆州，此构筑显然是楚国边界对峙吴国的军事堡垒。但是由于处在江北岸，对于后来的南京城市起源和发展，直接影响并不大。
濑渚邑，吴国筑建抵御楚国（BC 543）。据考证位置在今南京南郊高淳县固城湖旁，此地在春秋时期是吴国边界，晚于楚国的“棠邑”约30年后才建成。汉朝以后称“固城”。当时吴国的都城在苏州，此构筑是吴国边界对峙楚国的军事堡垒。在随后百年，沿秦淮河流域的地理脉络发展，建立数个城堡，此地逐渐影响到南京沿江构筑，以及后来城市的形成。
冶城，吴国（BC 495）构筑，位于现在南京市内的朝天宫，面积6公顷。
越城，越国（BC 472）构筑，位于现在南京市内中华门外长干桥西南，面积3公顷。
金陵邑，楚威王七年（BC 333），楚国构筑，位于现在南京市内的古林公园、草场门和清凉山北一带，面积3公顷。
(图9.春秋战国时期（BC 770- BC221)南京古城邑分布过程示意图。）
以上几座城邑规模有限，仅仅是用于军事防御的要塞，城内部空间单一简单。没有具备城市的经济、文化和居住等多项功能。当时手工业作坊、商市及居民都在城堡之外。
在春秋战国改朝换代的纷争时期，这5个连续建立的城堡，它们的重要意义在于当时历史地理选址，形态是在高岗之上，在此地点的尺度空间内，居高临下控制着长江支流的入口。而更大尺度的地域范围内考虑，以此战略点而控制着这一带大片区域。从而形成大小二个尺度地理空间的嵌套结构，以此战略点形成最重要的控制作用。
研究这5个城堡在这一带地理空间的设点，以及布局演化的轨迹，依然显示出各国君王所处位置的视角有异议，但是相比较春秋时期，越来越集中靠拢在一起。
从春秋战国起始此后二千多年，陆续有君王谋臣认识到南京位于长江下游的地理位置的军事和政治重要性，逐渐开始建立军事战略堡垒。早先军事的基本作用是控制长江及其支流的交通运输，后来是控制江南、皖南，甚至对岸的江淮平原
早先的选址，各个国君由于自己所处位置而视角不一，而各有东西南北不同的偏移。但是对于这一带的战略控制地位认识，逐渐是共识一致的。即把控这一带即有控制长江南岸大面积区域的重要作用。因此在后来的历史时期，南京发展成为重要城市，成为历代兵家激烈争夺之地，多次的屠城掠地。
7.三国东吴（229－280 AD)以及后续都城
春秋战国到秦汉，逐渐有几个城堡和驰道，而此外整体上，南京地区还是自然荒野荆棘，河流湖泊遍布。玄武湖名“桑泊”，浩瀚无际，与长江浑然一体，时常洪水汹涌。秦淮河800m宽，金川河等也是宽阔大河，莫愁湖等还在长江水面之下。
BC 210，秦皇帝嬴政第五次出巡，过金陵，登临摄山(现是栖霞山）纵目，并埋双壁以祭告天地，更敕李斯篆文立石，以明示天下等举动。《建康实录》记述“望气者云：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气，因凿钟阜断金陵长陇以通流，至今呼为秦淮。”这里史料记录，秦始皇以唯心主义判断出南京地理格局所潜在的“割据”威胁，就破坏其原有地理景观空间，以求得自己内心安宁。
229 AD，东吴孙权选址南京建都，名“建邺”。但不是秦淮河中游的秣陵县位置，而是临近长江，直接面对江北的对峙局面。以此地的长江和山脉地貌作为都城的天然防御工事，在沿江的幕府山建立堡垒和烽火台，在钟山西延的覆舟山鸡笼山建立城墙，以南郊牛首山双峰作为护卫“天阙”。对于水系也进行大规模整理。从而也启动了现代南京位置的城区建设。
相比较春秋战国时期霸主，孙权有更大尺度的视角审视区域地理格局。曾经考虑镇江、南昌、武汉等地选址建都。从当时黄河中原至江东范围的大尺度格局，争霸和防御考虑，最终定都南京。
三国之后，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陆续建都南京300多年，逐渐使都城规模完备。“石头城”军事战略地位尤显得突出重要。这六朝都面临时刻抵御长江北岸强敌的侵犯，基本沿续孙权旧制对于地理格局的充分利用。建康城周围山脉被附加“王气”“紫光”“风水”说法，而且还有映射天文星象等唯心意向。
在中国版图的宏大尺度范围内俯瞰南京位置，东南方向接太湖水网地带，西部连接皖南丘陵地区，隔江对应是江淮大平原，这三个方向都是中国最主要的经济场地。从长江中下游区域或者华东地区大尺度空间看起来，逐步明确南京是区域空间联系的固定地理“切换点”或“节点”。
(图10.东吴定都南京时期，依顺地貌河流构筑城市示意图。)
(图11.东吴建都南京之后，十朝建都南京过程。)
历朝历代更迭君王，无论来自三国时期浙江扩张过来的孙权，“五胡乱华”避难的晋室南渡，“靖康耻”后南退的北宋军队，元朝末期安徽来的朱元璋军队，近代广西来的太平天国军队，二十世纪初从南方北伐过来的国民党军等等，对于南京所处位置的控制长江下游地区作用是共识的。南京成为这一带广大空间的核心点。在战争时期，是对峙前沿重要的控制要点。在和平时期，也是经济交流沟通的重要控制要点，也是长江为界的南北空间转换要点。
在近现代，近代津浦铁路过长江点在南京。新中国建立具有战略意义的长江大桥也选址在南京。而非它地莫属。
8.研究结论
地理地貌在时空延伸过程中是连续的、不间断的持续作用，强力地影响着城市景观不断地运动、变化和发展。南京地域内在一万年时空尺度过程中，沧海桑田，由浩瀚长江、河湖纵横，到山脉环绕的小平原，人居环境由原始村落、古城堡、江南都城，到现代化多功能的大城市，自然景观叠加人文景观，形成特有的区域文化生态传统。
早期城邑或者定居点建设，地理脉络的影响非常清晰，这是城镇起源的根本依据。这个基本属性在后来漫长纷繁的历史演变过程中，依然是很重要的要素。只是越来越庞大的人工建设层层叠加，掩饰了地理的显著作用，使得地理似乎成为前期或者潜在的影响力量。
研究大尺度的地理时空演绎过程，探索人地关系的可持续发展轨迹。在自然景观体系演化过程中，逐步强化的人居环境建设表层显示是人的生存经济目的，而深层把握则是人地关系永久可持续发展问题。现代城市规划建设过分强调对于人类的使用功能，密集成群的摩天高楼，密集成网的交通道路，迅速庞大的建筑空间解构了自然地貌空间所承受的尺度容量。
以地理学变迁视角研究空间分异规律、时间演变过程及区域景观特征，辨析人地关系“耦合”的内在机理，从而在更广阔范围和深度把握现代城市的发展途径。
(注.本文图2图3绘制,吸取参考文献1和2的研究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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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亦锋（18岁时的照片），南京师范大学地理学院教授，教授,博士生导师。德国亚琛大学访问学者，二次获得德国 DAAD 奖学金。
研究成果：多次获得省部级科研奖和南京哲学社会科学奖，国内外发表学术论文百篇，著书六部。多次主持或参加国家级或省级风景园林规划、城镇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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