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闯入苏州桐小院,只见一老人端坐抚琴,随后怀抱双琴纵身入井
今天不讲我的故事,讲一个听来的故事。
来源有些特别,不是网络,也不是藏书,而是苏州山塘街尾一家快被遗忘的旧书铺。老板在我买下一套民国琴谱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指着谱子最后一页一个褪色的“桐”字印章,说:“这印记的主人,有个故事,比戏文还曲折,比传说还冷清。你想不想听?”
于是,在那个飘着梅雨气息的午后,我听到了一段交织着琴弦、梧桐、维新党与烽火硝烟的陈年旧事。故事里有师徒,有传承,有两张琴,还有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据老板说,这故事在苏州的老辈人那里,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双琴记》。但我觉得,它更像是一曲……未及弹完便戛然而止的绝响。
1
断弦
城西一条安静的小巷深处,有座独门小院。院子不大,却极幽静。最惹眼的是院中并排而立的三株老梧桐,粗壮挺拔,怕是有百年树龄。金秋时节,巴掌大的叶子由绿转黄,再变成灿烂的金色,最后簌簌飘落,铺满整个青石板院子,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又像是岁月本身发出的、悠长而寂寞的叹息。院主姓顾,单名一个“桐”字,人如其名,此生似乎就与“桐”字结了缘。他是苏州城里顶尖的琴师,技艺师承广陵派正宗,指法清雅超逸,意境幽微深远。只是他性情孤高,不爱交际,达官显贵的宴请能推则推,文人雅士的集会也是兴致缺缺。他生命的重心,全在这院中——对着梧桐抚琴,研究制琴,或是静静地看落叶。顾桐常说,这三株梧桐是他祖父亲手所植,与他家三代人一同呼吸生长。梧桐木质轻柔,纹理通达顺畅,是制琴的绝佳良材。更重要的是,这木头里,浸透了他家几代人弹奏的琴音,日积月累,仿佛也有了灵性。那年重阳过后,顾桐开始动手制作他人生中的第七张琴。他选了中间那株梧桐最向阳、最壮实的一根侧枝,请了相熟的老匠人,用最恭敬的方式截取下来。阴干三年,又处理两年,如今木质已敛去所有火气,稳定如金石,轻轻叩击,声音清越通透,余韵绵长。制琴是极精细、极耗心神的活计,从选材到最终调音,大小工序百余道。顾桐从不假手他人。每日清晨,他必先净手、焚一柱清香,然后在院中工作两个时辰。刨子在光滑的木料上推进,薄如蝉翼的刨花打着卷儿落下,像一场安静的雪。清冷的秋日空气里,弥漫开新鲜木头特有的、略带苦味的清香。巷子里的孩子们常被这香气和声音吸引,偷偷趴在矮墙头张望。顾桐见了,也不生气,有时还会招手让他们进来,给他们看琴腹里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下的铭文。“看这儿,”他用指尖虚点着琴腹内侧,“这里写着‘桐心’。梧桐有木心,琴也有琴心,人哪,更有一颗人心。木心承载琴音,琴心映照人心,人心……则需要另一个知音的心来共鸣。”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琴师叔叔,在说起琴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彩,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这天午后,顾桐正为初具雏形的琴身测试共鸣。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犹疑。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肩头背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风尘仆仆。他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却极亮,像秋夜里的寒星。年轻人躬身,行了个标准的书生礼:“晚生姓沈,名清言,徽州人士。久闻顾先生制琴之艺冠绝江南,心向往之。学生家中有一张旧琴,近年音色日益浑浊,如病者呻吟,特跋涉而来,恳请先生施以妙手,为其诊治。”“略知皮毛,不敢称懂。”沈清言解下包袱,动作小心地取出一张琴。琴是仲尼式,形制古朴。漆面是深沉的栗壳色,岁月留下了细密如蛇腹的断纹,更添沧桑。龙池上方,以铁线篆刻着“松风”二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顾桐将人让进院子,接过琴,指尖轻轻拂过琴身,然后拨动空弦。声音果然沉闷淤塞,尾音短促,全无一张好琴该有的清越与悠长。“这张琴,”顾桐沉吟道,“年纪当在两百岁以上。漆面保养尚可,但木质历经百年,面板已有微不可察的形变,岳山也略低了分毫。更兼琴弦老化,失了韧性。若要恢复旧观,需开琴腹调整,重髹灰胎,再慢慢养出断纹。这非几日之功,至少需旬月。”沈清言闻言,脸上却露出喜色:“只要能救此琴,莫说旬月,便是经年又何妨?晚生愿留在此地等候,只是不知……是否会打扰先生清静?”看他言辞恳切,眼神真挚,顾桐心中微动,点了点头:“西厢房还空着,若不嫌弃简陋,可暂住。”沈清言就这样住了下来。他每日早早起身,先将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又将顾桐的工具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他便静静坐在一旁,看顾桐制琴。他很少开口,但偶尔提出的问题,都恰恰点在关键处,让顾桐暗暗惊讶。这年轻人对琴的理解,绝非“略知皮毛”那么简单。七日后,顾桐开始为“松风”开腹调整。这如同为一位沉睡的老人施行精密的手术。当他用特制的工具,小心揭开琴的面板时,目光落在琴腹内部,忽然“咦”了一声。只见琴腹内侧,题写的并非寻常制琴者的名款、年份,而是一首墨色已然暗淡的五言绝句:松老风声细,山空月色寒。
知音何处觅,孤影对瑶琴。
“晦庵居士……”顾桐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言,“可是赵汝逸赵先生?”顾桐肃然起敬。赵汝逸,明末琴学大家,不仅琴艺超凡,所著《琴学正声》影响深远,其亲手所制之琴,更是传世珍品,寥寥无几,每一张都是琴中至宝。他再次端详手中这张看似朴拙的“松风”,又深深看了一眼眼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他那份笃定与沉静从何而来。“原来是赵先生后裔,难怪,难怪。”顾桐轻抚琴腹内的字迹,如同抚摸一段鲜活的历史,“此琴既是家传重宝,我必倾尽所能,还它本来面目。”自此,两人之间那层客气的隔膜似乎消融了。沈清言不再只是安静旁观,开始参与到顾桐制琴的细微工作中。顾桐很快发现,这年轻人不仅心思灵巧,更难得的是手极稳,心极静。打磨琴面时,他能连续两个时辰保持几乎完全一致的力度和角度,呼吸平缓,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木料和砂纸。顾桐心中暗自赞叹:此子天生就是为琴而生的。2
知音
修复“松风”用去了一整个月。这期间,顾桐自己的第七张琴也逐渐显露出非凡的品相。琴式定为灵动优雅的蕉叶式,线条如风中秋叶,流畅自然。沈清言提议在琴额处嵌一枚青玉作为装饰,顾桐欣然采纳,寻来一块上好的和田青玉籽料,亲手雕成一片栩栩如生的梧桐叶形状,嵌入漆中,与琴身浑然一体,温润的光泽仿佛凝固的秋水。两人常在夜晚对坐。一壶清茶,一盏孤灯,话题却总离不开琴。沈清言虽年轻,但家学渊源深厚,对历代琴谱演变、指法流派、琴学理论如数家珍,见解独到。顾桐则长于实践经验,几十年与木头、大漆、丝弦打交道,对于如何让一块木头“活”过来,发出打动人心的声音,有着无数切身的体会。一老一少,竟常常聊到深夜,意犹未尽。“顾先生,”有一夜,沈清言忽然放下茶碗,问道,“您可知,琴为何定为七弦?”顾桐捻须微笑:“相传周文王思念其子伯邑考,于五弦琴上添一弦,是为文弦,音色哀婉;后武王伐纣,壮志激昂,又添一弦,是为武弦,音色激越。七弦既成,以应君臣之道,天地之序。”沈清言却轻轻摇头:“晚生私下以为,七弦所应的,或许更是人心。”他伸手,指尖虚悬于“松风”琴弦之上,“宫、商、角、徵、羽五正音,对应人心最基本的喜怒哀乐惧。再加文、武二弦,恰如人心除了这五种情愫,还有‘理’与‘情’的两极拉扯,有文思的幽微,也有勇决的激荡。琴音,说到底,是弹琴者那一刻心音的显化。”顾桐听着,半晌没有言语,只是望着跳跃的灯花,良久才长叹一声:“清言啊,你这话,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深得琴道三昧。”另一夜,顾桐抚完一曲《平沙落雁》,沈清言静听许久,忽然开口:“先生的琴音,清越超逸,如孤云野鹤,已是极高境界。只是……似乎清冷有余,而沉厚不足。”若换了旁人如此点评,顾桐或许不悦。但面对沈清言,他只是平静地问:“何以见得?”“先生长于江南,山水温润秀雅,小桥流水,杏花春雨。故先生的琴音,也如江南溪流,清澈见底,潺潺淙淙,美则美矣,却稍欠一份重量。”沈清言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故乡,“晚生来自徽州。徽州多山,黄山白岳,奇峰耸峙,云雾深锁。先祖制琴,常择深山古寺,听松涛怒吼,观云海翻腾,感天地之雄浑苍茫。故其所制之琴,音色中自有一股沉雄之气,如龙潜深渊,引而不发。”顾桐捻须沉思,目光在琴与年轻人之间游移。次日,他什么也没说,只带着沈清言出了城,登上虎丘山。时值深秋,满山层林尽染,远眺太湖,但见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两人在山顶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并肩坐下,从日出到日落,看云卷云舒,听长风过处,松涛如海。下山时,暮色已浓。顾桐忽然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此后,顾桐再抚琴时,细心之人便能听出,那清越澄澈的底色中,悄然融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劲与开阔。仿佛清澈的溪流汇入了深潭,水面依然平静,底下却有了容纳万千气象的深沉。一曲《秋宵吟》,竟弹出了秋水共长天的辽远意境。“松风”琴彻底修复完成那日,秋阳明媚。顾桐请沈清言亲自试弹。沈清言净手、焚香,于琴前静坐良久,待心神完全沉静下来,方才起手。他弹的是《高山》。琴音初起时,幽微如石隙清泉悄然渗出;逐渐地,泉流成溪,溪汇成涧,水声渐响;待到中段,指法陡然开阔,琴音如万壑松涛,随风而起,席卷山林,巍巍乎如有高山仰止;尾声处,一切复归平静,只余几缕颤音,在山谷间缓缓回荡,久久不散。一曲终了,两人相对默然。窗外,一片金黄的梧桐叶翩然而落,恰好落在琴面的岳山之上。“此琴,”顾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神魂已复,更胜往昔。清言,你可知道它为何名为‘松风’?”“松风过处,无形无迹,你看不见,抓不住。”顾桐望向院中老树,缓缓道,“但满山的松针都在颤动,发出只有它们自己懂得的声响。真正动人心魄的琴音也是如此,它不执着于某个具体的音符或技巧,而是像一阵风,吹过听者的心田,让他心里某些沉睡的东西,也跟着颤动起来。”沈清言起身,整理衣冠,对着顾桐深深一揖:“学生受教,感激不尽。”3
惊变
沈清言本计划待“松风”修好便告辞返乡。但顾桐却出言挽留:“我那第七张琴,如今已到了最关键处——髹漆。此一关最见功夫,也最需耐性。你可愿留下,与我一同守候它‘出世’?”沈清言岂有不愿之理?于是便又留了下来。此时节令已入初冬,苏州落下第一场薄雪。洁白的雪花静静地覆在梧桐光秃的枝桠上,院子里一片素净的银白。顾桐的制琴工作进入了最漫长、最考验心性的阶段——髹漆。琴漆以天然生漆为主料,混合研磨极细的鹿角霜,有时还调入金粉、朱砂、靛青等矿物颜料,一层层涂刷在琴胚上。每一层漆都极薄,需在温湿度恒定的漆房中阴干,完全干透后,才能涂刷下一层。这个过程少则数十遍,多则上百遍,耗时数月乃至经年。漆层的厚薄、均匀与否、每层干燥的火候,都直接关系到最终琴的音色、断纹的形态和漆面的温润光泽。顾桐在后院辟了一间专用的漆房,严格控制温度与湿度。他和沈清言轮流值守,添炭火,洒水保持湿润,防止灰尘沾染未干的漆面。深夜,两人常在漆房外的小炭炉边取暖,喝一杯热茶,说些闲话。沈清言渐渐说起自己的家世:本是书香门第,但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如今唯与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此次来苏州,除了修琴,也想看看能否在江南寻个安身立命的营生。“清言,”顾桐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道,“你之后……可愿随我学这制琴的手艺?”沈清言闻言一怔,几乎不敢相信:“先生……愿收我为徒?”“你我虽无师徒之名,但这一个多月来,实已有了师徒之实。”顾桐微微笑了笑,火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我一生未婚,无子无女。这一身从祖辈传下来,又琢磨了几十年的微末技艺,总得找个人传下去。你天资悟性皆属上乘,心性又沉静专注,是难得一遇的良材。我若不传你,怕是要带进棺材里,愧对先人了。”沈清言心潮翻涌,当即退后两步,整衣正冠,对着顾桐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承蒙先生不弃,学生沈清言,愿拜先生为师,执弟子礼,谨遵教诲,将先生琴艺发扬光大!”没有繁文缛节,一杯清茶奉上,便算定了这师徒名分。炭火噼啪,映着两张同样认真的脸。腊月二十三,小年。顾桐生平第七张琴,终于大功告成。最后一步是上弦。顾桐选用上等精制的蚕丝弦,沈清言在一旁屏息协助。七根丝弦,由低音到高音,依次张挂,每上一根,便用音律仪仔细调至标准音高。当第七根弦,也是最细的那根“武弦”调准,顾桐以指轻拨,一声清越空灵的散音,如金钟玉磬相击,又似风过玉罅,清亮悠长,在雪后凝滞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仿佛在院中、在巷弄里,久久地回荡,不肯散去。“成了。”顾桐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一口气,仿佛将半生的心力都融在这两个字里。这张蕉叶式琴,琴身曲线优雅如风中舒展的叶,栗壳色漆面深邃沉静,细密的断纹如冰裂,又如牛毛,在光线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琴额处那片青玉桐叶,更是点睛之笔,温润内敛。顾桐提笔,在龙池两侧题下铭文:“木有桐心,人具琴心。心音相印,天地清音。”并命名此琴为——“桐心”。当夜,雪霁云开,一弯冷月悬在天际。两人在院中设下香案,以新成的“桐心”琴祭告天地与祖先。顾桐先奏一曲《幽兰》,空谷幽兰,孤芳自赏,琴音清冷高洁;沈清言随后奏《流水》,洋洋洒洒,奔流不息,志在山水之间。清越与奔放两种琴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交织,干净得仿佛能洗去尘世所有烦扰,直透人心。巷子里的邻居们纷纷推开窗,静静聆听。连那每日穿街走巷、敲梆报时的更夫,走到巷口也停下了脚步,靠在墙上,闭目细听,忘了时辰。奏罢,余音仿佛还缠绕在冰凉的月光里。顾桐抚摸着温润的琴身,良久,忽然开口道:“清言,这张‘桐心’……为师想赠与你了。”沈清言大惊失色,慌忙摆手:“先生!此琴乃您半生心血所聚,亦是‘桐心’之名的真意所在。学生何德何能,岂敢承受如此重器?万万不可!”“宝剑赠壮士,红粉赠佳人。这名琴,自然该赠与真正懂它、爱它的知音。”顾桐态度坚决,眼神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制琴几十年,从未有一张琴,能让我如此满意,仿佛它本就该是这个样子。你懂它,它也应懂你。留在你身边,时时拂拭,常常弹奏,让它发出该有的声音,对于一张琴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得其所哉’。放在我这里,不过是又一件藏品罢了。”沈清言推辞再三,见师父心意已决,知道再推便是辜负,只得拜谢收下。两人约定,待开春后,沈清言先回徽州老家,将母亲接来苏州,正式行拜师大礼,从此在顾桐身边,潜心学习,继承衣钵。然而,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总在人们最满怀希望、最不设防的时刻,骤然露出冰冷而狰狞的指爪。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苏州城内火树银花,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沈清言上街,想采买些元宵节的糕点果品,与师父一同过节。顾桐则在家仔细整理自己历年积累的琴谱与制琴笔记,准备来日传授。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沈清言却迟迟未归。顾桐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正欲出门看看,邻居王婶却慌慌张张、脸色煞白地跑了进来,压低声音急道:“顾先生!不好了!出大事了!沈公子……沈公子在观前街,被官差锁拿走了!”“不……不是!”王婶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听说是……是维新党的余孽!有人向衙门告密,说沈公子私藏宣扬邪说的禁书,平日里言论也多有不敬……”顾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起来了,这些日子,沈清言确实常去书局,回来时带着些《时务报》、《国闻报》之类的新式书刊,两人闲谈时,他也对甲午战败、变法夭折唏嘘不已,言谈间颇有忧国忧民、恨铁不成钢的愤慨。顾桐只当是年轻人热血,关心时局,万万没想到,在风声鹤唳的当下,这竟成了致命的把柄。他立刻赶往县衙,却被衙役冷冷拦住。几番周折,才从一个相熟的师爷那里得到模糊的消息:此案已不止是私藏禁书那么简单,似乎与京城一桩未了的“康党”要案有所牵连,人犯已连夜被押解往省城苏州府,地方无权审理,案情重大,恐怕……顾桐如坠冰窟。他回到冷清的小院,看着西厢房沈清言简单整洁的床铺,桌上还有他未读完的半本书。一夜无眠。接下来三日,顾桐变卖了自己珍藏多年、平时视若性命的几张宋代古琴,凑足银两,准备亲赴省城,不惜一切代价打点疏通。他就不信,一个只是读书议论的年轻人,能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临行前夜,他独坐院中。积雪未化,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三株老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如铁,划破深蓝的夜空。一种巨大的、荒谬的虚无感攫住了他。他一生与世无争,只求守着一方小院,与琴为伴,安安静静了此残生。晚年天赐知音,得此佳徒,本以为苍天待己不薄,却眨眼之间,一切成空。“天地不仁……”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他起身回屋,抱起那张尚未送出的“桐心”琴,重回院中,置于石案上。净手,焚香,起手。琴声初起便悲怆激越,如孤雁失群,哀鸣长空;如志士受谗,行吟泽畔。指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将满腔的悲愤、不解、忧惧尽数倾泻于七弦之上。奏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一段时,情绪激荡至顶点。第七弦,那根最细的“武弦”,竟在他指下,应声而断!顾桐的动作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那根崩断后微微颤动的丝弦,又看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老远,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嘲讽,笑着笑着,两行老泪却顺着深刻的脸颊纹路,无声地滑落。4
余音
沈清言最终下落如何,顾桐用尽所有力气与钱财,也未能打探出确切的消息。流言纷纷:有说他被判流放极边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乡;有说他体弱,不堪牢狱之苦,早已病毙;也有说他机敏,在押解途中寻得机会,潜逃无踪,隐姓埋名去了海外……唯一确凿的是,那个眼神清亮、笑容温润的年轻人,再也没有回到苏州城西的这座梧桐小院。经此打击,顾桐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他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下去。他不再碰任何工具,制琴的工作间落了厚厚的灰。那间未完成的漆房,被他亲手锁死。他也很少再抚琴,那张断了一弦的“桐心”被重新收起,深藏柜中。“松风”琴倒是还在案上,但也只是蒙尘。他每日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清晨起身,扫一扫院中几乎不存在的落叶;午后,坐在梧桐树下,看着日影移动;傍晚,早早闭门。他吃得很少,瘦得两颊深陷,形销骨立,只有那双曾经稳定如山、能赋予木头生命的手,尽管布满了老年斑,却依然保持着制琴者特有的修长与稳定。只有隔壁的王婶,感念旧日情分,时常送些简单饭菜过来,劝他多少吃些,保重身体。顾桐总是客气地道谢,眼神却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八国联军的枪炮声震动了紫禁城,也震动了千里之外的江南。消息传来,苏州城内人心惶惶,富户开始暗中转移财产,市面上流言四起。顾桐却仿佛活在另一个时间维度里,对外界的山呼海啸浑然不觉。他依旧每日重复着扫地、静坐、看天的动作,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沉默的偶人。秋天又来了,梧桐叶再次开始飘落。某日午后,一阵与往日不同的叩门声响起,迟疑而沉重。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满面风霜之色,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和无数磨难。他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尽管布满血丝,尽管满是疲惫,深处却依然有一种让顾桐灵魂战栗的、熟悉的光亮。“顾……先生?”来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顾桐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细辨认。忽然,他浑身剧震,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晚生……沈清言。”来人松开包袱,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学生……回来了。”顾桐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搀扶,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他只能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眼前这个几乎脱了形的弟子拉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再次消失。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言的脸,想要从那遍布沧桑的痕迹里,找出当年那个清俊书生的影子。“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这不断重复的几个字,和终于决堤而出的滚滚老泪。进屋,坐下,一碗热茶下肚,沈清言才断断续续讲起这三年地狱般的经历。当初被押往省城,因证据模糊,加上顾桐倾家荡产的打点,本有望从轻发落。岂料朝廷风向突变,对维新党的清查愈加严酷,他被卷入更大漩涡,最终被判流放关外苦寒之地。一路押解,受尽折磨,几次濒死。幸而在山海关外,遇上一伙劫囚的义士(他语焉不详,似有隐情),乱中得脱,遁入长白山的莽莽林海之中,隐姓埋名,靠着在山中寻些野果、猎物,与偶尔好心猎户的接济,苦苦捱了三年。直到今年,听得时局似乎略有松动,才敢冒险出山,一路乞讨、做工,辗转大半年,终于回到江南。“家母……”沈清言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垂下头,“在我被囚的第二年冬天,就……就忧思成疾,去世了。”顾桐听着,泪流满面,只能不断拍着弟子的手背,如同安慰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两人又花了整整三个月,来修复这张“桐心”琴。这一次,主导的是沈清言,顾桐在一旁指导。当新换的蚕丝弦再次张挂调准时,窗外已是隆冬。院子里,梧桐树的枝干赤裸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遒劲而沉默。这一次,他弹的是《广陵散》。相传此曲为嵇康临刑前索琴所奏,琴音金戈铁马,杀伐之气凛然,又饱含慷慨悲壮,是琴曲中至阳至刚、至悲至烈的一曲。琴声起,果然不同以往。初起便是石破天惊,如易水风寒,壮士悲歌;中段指法繁复激烈,如两军对垒,剑气纵横;高潮处,琴音激越穿云,仿佛能将屋顶的瓦片都震得嗡嗡作响,尽是玉石俱焚、不改其志的决绝;尾声渐缓,却余韵不绝,如烈士已逝,英魂长存,在天地间留下永不消散的回响。一曲奏罢,琴房内久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顾桐闭着眼睛,仿佛还在捕捉空气中震颤的余音。许久,他睁开眼,看着弟子:“清言,你的琴音……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沈清言手指轻轻拂过尚有余温的琴弦,低声道:“这三年,学生于生死边缘走过几回,见惯了人性最卑劣的倾轧,也遇到过最朴素的善意。看透了世态炎凉,也渡过了无数个觉得自己熬不过去的长夜。琴音是心音,我的心变了,被碾碎了又自己慢慢拼凑起来,琴音……自然也变了。”顾桐缓缓点头,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欣慰,更有一种深深的懂得:“如今你这琴音里,有了血,有了铁,有了真正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腥气,也有了看穿一切后的苍凉与豁达……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后,依然能站立起来的,人的声音。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之音。”5
绝响
此后,沈清言正式重新行拜师大礼,名正言顺地继承了顾桐的衣钵。他将母亲灵位请来,供奉在顾桐家中,师徒二人,相依为命。沈清言的手艺本就天赋极高,如今又融入了生死历练带来的沉厚气韵,所制之琴,音色既保留了江南水乡的清越通透,骨子里又添了一份徽州山岳的雄浑苍劲,在江南琴界声名鹊起,求琴者络绎不绝。顾桐将毕生所学,尤其是那手独步江南的漆艺秘法,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光绪三十四年,一个平静的秋日下午,顾桐靠在院中的躺椅上,看着梧桐叶一片片落下,忽然对正在打理琴材的沈清言说:“清言啊,我有点累了。”当晚,顾桐安详离世,无病无痛,享年七十二岁。临终前,他握着弟子的手,只说了最后一句话:“琴道即人道……心正,音自清。”沈清言将师父葬于苏州城外的西山,墓旁亲手植下一株幼小却挺拔的梧桐。他独自一人守着那座充满回忆的小院,守着剩下的两株老梧桐,继续制琴、授徒。他将顾桐的技艺与精神,一点点传授给真正有志于此的年轻人,让广陵琴韵在这动荡的时局中,依然顽强地延续着血脉。时光流转,民国了,又换了天地。时局越发混乱,军阀混战,城头变幻大王旗。沈清言也老了,头发斑白,但身板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清亮。他的徒弟们有的远走他乡,有的投身革命,常常劝他:“师父,时局太乱,苏州怕是守不住了,您跟我们走吧,去后方,安全些。”沈清言总是摇头,望着院中的梧桐:“师父的琴在这里,师父的院子在这里,师父的树在这里。我得守着。”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的枪声,终于将战火烧到了江南。八月,淞沪会战爆发;十一月,上海失守,日军兵锋直指苏州。城破前几日,苏州已是一片混乱。沈清言让最后几个留在身边的徒弟,帮忙将工坊里所有已完成、未完成的琴,所有制琴的工具、珍贵的木料、漆料,分门别类,仔细地装箱,深夜悄悄埋在院中几处预先挖好的深坑里。埋藏点只有他一人知道。他只留下两张琴在身边:一张“松风”,一张“桐心”。一队日本兵踹开了梧桐小院的门。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干干净净、却空空荡荡的院子,和堂屋正中,一位身着整洁青布长衫的清瘦老者,正襟危坐。他膝上横着一张琴,手边还放着另一张。屋子里除了他,和那两张琴,别无长物。一个挎着军刀的日本军官在翻译陪同下走进来,目光扫过空屋,落在琴上,眼中露出掠夺的光芒。翻译狐假虎威地喝道:“老头!太君看上你的琴了!乖乖交出来!”沈清言仿佛没听见,他缓缓抬手,指尖落在“桐心”琴的丝弦上。琴声激越悲壮,充满了不可折辱的铮铮铁骨与愤怒。即便听不懂中国古乐的日本兵,也能从那疾风骤雨般的节奏、金铁交鸣般的音色里,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毫不妥协的凛然之气。那日本军官起初一愣,随即竟然抬手制止了要上前抢夺的士兵,侧耳倾听起来。一曲终了,余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军官通过翻译问:“这是什么曲子?什么意思?”沈清言抚平琴弦,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直视着军官:“此曲名为《广陵散》,乃中国千年古曲。讲述的是战国时,一位名叫聂政的勇士,为报知遇之恩,亦为铲除暴君,不惜毁容吞炭,深入险地,击杀韩王,最终自刎而死的故事。”那日本军官听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用生硬的中文说:“有意思。琴,很好。我的,要了。”沈清言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琴在,人在。琴若离此屋,人便不存。”军官的脸色沉了下来,“唰”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军刀,寒光刺眼。士兵们的枪口也抬了起来。沈清言低头,最后一次,无比轻柔地抚摸过“桐心”琴的青玉琴额,如同抚摸爱人的脸庞。然后,他猛地站起身,一手抱住“桐心”,一手揽过“松风”,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向院中那口深邃的古井!他的动作太快,太决绝,以至于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井底传来,带着悠长而空洞的回音。日本兵冲到井边,只看到黑黢黢的井口,深不见底。军官恼怒地咒骂了几声,悻悻然带着士兵离去,临走前,还将堂屋里唯一一张椅子踹碎了。几天后,局势稍定,邻居们才敢悄悄聚集过来。王婶的后人组织了几个胆大的青年,用绳索吊着灯笼,下井打捞。而“桐心”琴,和沈清言的遗体,却遍寻不见,仿佛被黑暗的井水彻底吞噬了。有人说,这井底或许连着地下暗河,直通太湖,琴与人都随暗流化龙而去了;也有人说,沈先生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就死?定是早已安排好退路,带着真正的“桐心”琴,从秘道遁走,隐入深山了。唯一确凿的是,梧桐小院从此真正地荒芜了。剩下的三株老梧桐,在战火中顽强地存活下来,依然年年春天发芽,夏日浓荫,秋日落叶,冬日枯寂。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还在等待那位为它们命名、与它们相伴一生的主人,再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