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学”丨非遗之民间文学(十九)

苏州装裱技艺是第二批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

我国的装裱始于东汉初，南朝宋时《历代名画记》提及：“自晋代以前装背不佳，宋时范晔，始能装背。”此书又提及：“南朝宋明帝时人虞龢论装裱，于制糊，防腐，用纸，除污，修补，染潢，于理甚畅。”至唐宫内已有专职裱画匠，《唐六典》记载：“崇文馆有装潢匠五人，秘书省有装潢匠十人，专职整理内府书画。”

宋徽宗建翰林图画院，集书画人才于皇宫内府。装裱设提举官，颁装潢格式，立装裱工厂，装潢大量书画，开设各地传授之风，培养大批装裱人才。因皇权倡导，名人学士及画家、收藏家的精心考究，至北宋已达高峰，装裱裁制，具有程式，堪为后人师法，故历史上称为“宣和装”。

明代宣德（1426—1435）以后，吴中书画及装裱修复名家辈出，装裱修复重心渐渐转移到苏州。苏州继承了米芾的优良传统，加之文徵明父子、都元敬等的精妙心得，督导所及更见完善。嘉靖万历（1522—1620）年间为苏州装裱的全盛时期，此时已有“吴装最善，他处无及”的评赞。装裱匠中推为国手的有：孙凤、汤杰、强百川和庄希叔，均为祖上相传。扬州周嘉胃在《装潢志》中称：“装潢能事，普天之下，独逊吴中。吴中千百之家，求其尽善者，亦不数人。”其时，苏裱跃居全国之首，号称“吴装”。

“吴装”善于仿古装池，其裱件平挺柔软，配色文静大方，装制贴切，整旧得法，故四海驰名，其艺徒几遍大江南北，远至京师。明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有“吴装最善，他处无及”的佳评。清代沈初《西清笔记》云：“乾嘉时装潢竞重苏工，当时秦长年、张子元、戴汇昌诸人皆名噪一时，藉藉士大夫口。”

近代收藏家浙江南浔人庞莱臣专聘装潢能工周桂生为其装裱收藏书画，画家吴湖帆专师装池巧匠刘定之为终世之托。民国年间，常熟夏品山至上海师从石林坤处学习古旧字画修复，学成归来开古玩店，设立修复古旧字画工场，招收门徒连海泉、马秉辉和肖义胡，连海泉遂成为修复字画高手。纪国钧则师从舅父浦老先生学习装裱，也在夏品山处修复古旧字画。

20世纪50年代初，北京故宫博物院、中国历史博物馆曾聘请苏州著名装裱师纪国钧、连海泉、谢根宝和马炳辉赴京工作。回苏后，他们招收学徒，培养了一批裱画高手，如范广畴、纪森发和谢光耀等。“文革”后，苏州“古松轩”“吴门画苑”皆并入苏州民间工艺厂，并建立裱画车间，使苏州修复古旧字画和仿古装池高手皆集中在一起，鼎盛一时。曾先后为北京荣宝斋、上海朵云轩、天津艺术博物馆、杭州文物商店、长沙博物馆、南京博物馆、苏州博物馆和苏州文物商店等全国各地博物馆修复古旧字画，其手艺之精，装裱之雅，誉满海内。同时，还装裱了大量书画出口海外。

1984年，吴门画苑从民间工艺厂分出。1993年后，组建古旧字画修复部，纪森发挑选蒯才春、杨百和及孟咸昌三人为助手，专门装裱名人字画，修复古旧字画。十几年来，为江浙沪博物馆、文物商店、收藏家和社会名流修复装裱古旧字画、名人字画数千件，其中国家一级书画数十件。所有修复的古旧字画全部按照“宣和装”的传统进行装裱，获得一致好评。

苏裱起源于宋元，兴盛于明朝，随后数百年，影响辐射全国，波及海外。受影响较大的有北京、上海、扬州及国内其他地区。苏裱现主要分布于苏州古城区。

书画装裱分为三类：一是裱式简易的“红帮”，二是专裱普通书画的“行帮”，三是专为书画名家和鉴古收藏家装潢珍贵新旧书画的“仿古装池”。

新书画装裱主要有四大步骤：第一是托料、托芯及准备辅料；第二是方裁、镶“天”、镶“地”、转边和贴上下夹口；第三是配复背、包首、上裱背和上挺板；第四是砑装、装杆、穿绳、封头和贴签条。

旧画装裱采用“宣和裱”，须增加五大工序：一、洗（水烫黄渍、传统方式漂洗、去霉去渍、保护重彩）；二、揭画芯；三、补画芯；四、刮口子、上胶矾和全色；五、贴直条、隐补。

漂洗。先把有污渍的旧画芯置于画台上，画芯朝上用排笔蘸上热水淋洗湿润，用热毛巾覆盖闷透。然后将毛巾卷成圆圈在画面上推滚，使画芯中的污水全部挤出，再用清水漂洗数遍，并用毛巾将水吸干。有的画芯霉变或水渍难以烫掉，可用高锰酸钾、草酸等冲洗。操作时，如画面“铅反”就用毛笔蘸双氧水洗；如“铅反”严重，须加一点淡镪水，画面才能发白干净。用淡镪水要适宜，须在实践中摸索掌握。用药水应根据画芯的发霉程度、破损情况区别对待，并反复用热水冲洗干净，使画面恢复本来面目。至于画芯有油渍和圆珠笔颜色的痕迹，就要以棉签蘸洗数次，然后用清水洗净。若圆珠笔的蓝颜色痕迹仍难以去掉，可再用草酸和高锰酸钾去清洗。如画面上有杆拈（画轴天杆）走油发黄，可用5%小苏打水泡20分钟，再用清水洗净，接着用高锰酸钾和草酸冲洗去污。漂画芯的程序，有先揭后漂，也有先漂后揭。画面生辣的，可先漂污后揭芯；画面残缺不全、破损严重的，一定要先揭后漂。

揭画芯托纸是关键程序之一。在揭裱之前，如果画芯破损严重，但无污渍的，就无需漂洗，即可根据画芯颜色来选配托纸。原画芯是棉料的宣纸，所选托纸必须是棉料；原画芯是皮料的就要配皮料的托料。旧纸画芯，新配的托纸一定要染旧，使之逼真，做到托料颜色与画芯颜色基本相同，且染托料的颜色宁淡勿深。至于绢本画芯选择配补材料或托料时，除上述托纸须染旧外，要注意所选材料的经纬度、密度，并注意是否是单丝、粗丝、细丝等。旧绢本画芯的补料或托纸最好与画芯材料质地一致，至少要找到相似的配补材料。

揭托纸是指揭尽原装裱的裱褙纸和紧粘画芯的托纸。托芯的托纸与画芯直接粘连，起着保护画芯的作用，素有“命纸”之称。在揭画芯时，如稍有疏忽，就有可能把画芯的本身一起揭掉。古旧书画中，如手绢等类的旧画芯，因长期霉变，一些画芯碎片会牢牢地粘在裱背上，应极细微地将粘在裱背上的画芯细片逐个重新复原在已揭下画芯的原处。如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毁掉画芯原貌，或揭掉画芯的本身，或掉粉，或掉色，使原画失神；或揭得厚薄不匀，使画面成为花斑，甚至揭伤画芯，弄出洞来，或小洞成大洞。为避免揭完托纸后画芯粘在案桌上起不来，在揭裱画芯过程中，碰到画芯纸或绢的质地破损比较严重，在画芯的下面一定要垫衬底，并在揭前将画面用水油纸或白报纸刷上薄浆固定。旧芯不太破的，糨糊要稍薄些，盖好水油纸或白报纸，翻身后即可揭裱褙纸及托纸。

揭裱褙纸及托纸的过程，是先将画芯润湿闷透、铺平，先揭掉背纸再揭托纸，先用右中指在古旧书画裱背轻搓，搓出一角后轻轻揭起。要先试能否揭起，揭时须气定神闲，宁小勿大，宁慢勿急。揭下原托纸时，如发现带起原画芯或绢芯，应立即停止，用毛笔蘸浆水刷在伤处，将揭伤处复原，然后改变方向再搓；如不能一片揭下，就用中指轻轻搓，搓一点，揭一点；如揭有困难，就得用手指轻轻在托纸上摩擦，将托纸搓成细条。搓的力度要适当，切不可将画芯搓伤。全部揭净后，用鸡毛掸帚去纸屑，掸不掉的应用镊子轻轻地夹掉。揭托纸完成后，如发现原画芯纸厚薄不匀，就要耐心细致，把厚部搓掉。

在修复过程中，如遇到画作为先托绢再作画的，对此类画芯，托纸就不应该揭掉，如揭掉原托纸就会使原画失去神采。如托纸已经脱落的，可以用滚浆法加固，即从正面使用一些糨糊刷上，使绢与托纸粘合结实。

补画芯（即补洞）。旧书画芯补洞，首先要选配材料。补洞有“碎补”“整托芯隐补”及“镶补”三种。“碎补”为对小洞及破裂处补齐后托芯；“整托芯隐补”是把原件破洞断裂处刮好斜口后上浆，用整张纸托画芯，挺干后再托材料；“镶补”的材料要求纹丝对准，四边缝口不重叠，没有隙缝，故也叫“侧啄”。有时，这三种方法可结合起来运用。“碎补”适用于破洞少，“整托隐补”适用于破洞多而且分散面广，“镶补”适用于绢心破洞较少的旧画芯。修补的材料可以是宣纸也可以是绢。

破洞补好后，就要“刮口子”。“刮口子”是修饰破洞的下面接口，要做到平整、干净和刮薄。接着，是“套胶矾”。为便于补全画芯破洞处的颜色，不使新添上去的颜色渗透到托纸上，须在画芯上拖胶矾水，三者比例要恰当。如胶矾水过重，会产生胶光或结晶的白色颗粒，使“全色”的颜色浮在面上；如胶矾水太轻，颜色就会下沉。因此，配胶矾水的比例以“全色上”的颜色不浮沉为好。

全色。即在古旧书画画芯已补好洞处补上颜色，使之与画面原来颜色相似。全色前，先要调配颜色，使之与画芯本色一致。然后用毛笔蘸了在白纸上试涂，直至颜色相当，再在补洞处全补。画面上的颜色有深浅，配色也要随之变化，灵活调配。全色要先全小块，并观察、比较，后全大块。每一个洞先全边口，然后由一边向中间补全。全边口时注意不要将颜色水沾到原作边口上，否则会产生“黑眼圈”。全边口时，笔内的水分少一点，运笔速度慢一点，试探并找到规律后，可逐步加快。对画芯上的大洞或拼接出来的大块补边，可先用大号毛笔补匀色不足的边口与原画接色之处。补全极细的断缝和细小洞眼时笔要竖得直，用笔尖填色。修复古旧书画的过程相当复杂，而全色尤为关键。针对不同的书画，需要采用不同的方法。通过反复实践，一种“乱笔法”处理较大的破洞效果很好。这种方法是从中央向四周全色，这样不容易看出破口子。如补洞较大的，当中用湿笔，运笔挥得快，染得快，可以提高速度；全色四周接口时，用笔偏干，接口子比较容易。另外，古旧书画的画芯经过漂洗后，可能存在大块花斑，可采用“烘云法”来弥补这一缺陷。

全色后，在托纸后断折处贴2.5毫米宽的纸条，俗称“贴直条”。直条沿着断裂处骑跨贴，目的是加固断裂处，使修复后的古旧书画恢复原来的挺括。

经漂、揭、补、全后，还常需“接笔”。接笔必须模仿原作者的风格，按原作的笔路特点添补：是中锋的用中锋接，是偏锋的用偏锋接；该用湿笔的用湿笔，该用枯笔的用枯笔；深色接深色，浅色接浅色。接笔过程中，对画中人物、山水、树石和飞禽走兽的线条粗与细、刚与柔、虚与实都要把握好，以显示原作的画意、情趣和风格。

装裱的工具有裱画台、挺板、漂台、直尺、针钻、砑石、尺、竹起子、排笔、胡帚、浆钵子、打眼机、磨刀砖、蜡、木梯、画丫叉、杆、扣带、铜丝、喷水壶、灯箱、钳子、剪刀、石盆、劈刀、锯子、锉刀、毛笔、碗和盆子等。辅助用品有各种规格与颜色的花绫、绢和宋绵，各种规格的宣纸、旧纸、旧绢、新旧轴头、染色纸、颜料、面粉、明矾、胶水和漂洗药水等。

苏裱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形成了“选料精良、配色素雅、装砑熨帖、裱工精佳”的地域特征。选料精良，即使用绫、绢、宋锦、宣纸及颜料等均十分精良；配色素雅，即受吴门画派影响，所用辅助材料及全色、接笔赋色均色泽素雅，体现出江南文人气；装砑熨帖，指通过漂洗、揭画芯、补画芯、刮口子、上胶矾、全色、贴直条和隐补等工序，使古画不仅得到修复，而且修旧如旧，挺括熨帖；裱工精佳，指沿袭宋朝装裱款式“宣和裱”的规范，精工细作，誉满海内。

以原苏州民间工艺厂装裱部门为例，苏州装裱技艺的主要传承谱系如下：

当今苏州装裱技艺代表人物有：

纪森发，男，1948年出生，研究员级高级工艺美术师、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自幼随父纪国钧学艺，后又从名师连海泉修复古旧字画，兼具纪国钧大刀阔斧、快捷利落和连海泉细腻精确、一丝不苟的装裱技艺，并自创“全水平整法”和“全色”“乱笔法”。他擅长全色，能做到和原画浑然一色，“挖款、移款”能做到天衣无缝。曾先后为各地文博单位和收藏家修复各个时期、各种材质和各种款式的古旧书画及装裱名人字画近万件，其中国家一、二级文物百余件。对他的装裱技艺，著名书画家程十发曾题词“巧夺天工，妙手回春”，著名书画家亚明也曾题词“神手妙得真、精、新”。被认定为第一批苏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范广畴，男，1936年出生，高级工艺美术师、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长期从事书画装裱和古画修复，技艺高超，曾在苏州民间工艺厂、中国刺绣艺术博物馆工作。先后为上海、天津、南京、湖南、南通和苏州等地博物馆修复古代书画。近年来，为刺绣手卷《八十七神仙卷》《清明上河图》和《姑苏繁华图》等绣稿装裱，质量上乘。1986年赴日本开展苏裱技艺交流，1992年又被邀请赴美国讲学，给予“高超艺术人才”的美誉。

装裱与书画的高度结合，使艺术和文化的影响得以延续和扩展，这是苏州装裱技艺的历史文化价值。

新书画作品通过装裱，能张挂欣赏，使绘画艺术得到充分体现；破损的古旧字画通过修复，能恢复书画作品原貌，使传统书画艺术得到抢救和保护，这是苏裱的实用价值。

历代破损或残缺不全的著名书画通过修复装裱还原，有利于收藏，并大大提高它的收藏价值。

原苏州吴门画苑古旧字画修复从业人员最多时曾达四五十人，现因病故、退休等原因，从事古旧字画修复的仅余几人，且人员严重老化。虽目前古旧字画修复装裱市场需求尚旺盛，但因其学艺时间长，工作繁重，报酬低，许多年轻人不愿意学，致使后继乏人，目前，已面临“断绝香火”的危境。

目前，苏州市已拨付一定资金，用于扶持苏州装裱技艺的传承工作。苏州博物馆与范广畴合作，在博物馆内开展古旧书画的修复工作，并收馆内两名大学毕业生为徒，传授装裱技艺。苏州国画院、苏州博物馆等单位及有关传承人将继续通过开办苏裱培训班、研讨班等形式，培养后继人才，并有计划地开展苏裱理论研究及资料的抢救和保存收集、整理及建档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