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窸窣,冬至到来。
在苏州巷子里,每每飘来浓厚的酒香,一闻便知那是冬酿酒。盛在瓷盏中,晶莹剔透,上面点缀着嫩黄的桂花——这是充满江南温度的、不一样的烟火气。
卖酒阿婆的竹篮里摆着陶坛,见我驻足,便用吴侬软语招呼:“阿妹啊,要来碗暖酒?十块两斤,浓笃香甜。”
说话间,陶坛里那股清新甜香已沁入鼻间,将我卷入回忆。
儿时在狭小的酒坊中,总萦绕着淡淡的酒香。大人们常用手掌大的长竹舀去舀酒,随着酒的晃动,粒粒分明的大米也从酒里倾泻而出。
冬酿酒不贪多,用塑料桶装上那么一瓶,就够全家人喝上一整个冬天。打开盖子,一丝香甜迫不及待地沁出来。大人们倒上一杯,推杯换盏,轻抿一口,满脸惬意。我也想学着大人的样子来上一杯,却被外婆打了手:“小孩子家家,覅喝酒的嘞——”其实倒也不能叫打,只是用筷子粗的那头轻轻地敲一下我的手背,末了,再用筷子尖轻轻地蘸一点佳酿:“只得抿一口哦!”
那一点清甜在舌尖化开,转瞬即逝,却让我记了许多年。外婆说,冬酿酒是冬至的专属滋味,小雪下料,冬至开坛,少一天则味淡,多一天则香散,这是老苏州人刻在骨子里的“不时不食”。“春吃塘鳢夏尝藕,秋品芡实冬酿酒”,冬天的团圆桌上,总少不了这一壶淡黄色的团圆酒。恰如其分的香甜,适可而止的酒量,就像苏州人的生活,温和而有分寸。
从回忆里走出,我只用鼻子轻嗅,冬天不再寒冷,反而带着一些温暖。
“阿哥啊,要来碗暖酒?十块两斤,浓笃香甜!”耳畔又传来卖酒阿婆的叫卖声。
坐在酒坊那看似有年代感的红漆长椅上,我也不自觉地用吴侬软语说出了那句叫卖。这一坛小小的酒,藏着这座江南水乡原本的温度与舌尖的记忆,也拥有和煦的温暖。
手中仿佛还留着那淡黄色的暖意,不只是驱散寒气的酒,更是流淌在岁月里的一脉温情,是苏州人将时节、风物与情思酿在一起的生活之味。
年年冬至,酒香如约,世间寒暖有时,而家乡的味道,永远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