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步入知天命年纪的知识女性,地理上,我是从盐城到苏州的迁徙;生命里,我却是从一种语法,艰难地翻译成另一种。
盐城给我的语法是陈述句。主语、谓语、宾语,清晰如苏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垄。春天是“麦子抽穗了”,秋天是“棉花白了”,逻辑坦荡,因果分明。我前四十年用这套语法书写人生、解构世界,一切似乎都有确凿的答案。
而苏州,教我的却是婉约的疑问与缠绵的延宕。它的主谓之间,隔着九曲回廊;它的因果之内,氤氲着评弹水磨腔般的百转千回。一句“吃茶哉”,可能只是问候,也可能是半日时光的邀约。我携着盐城的语法闯进来,像一个只懂进行曲的人,突然被抛进了园林的笙箫管弦里——每一个音符都懂,连起来却不知所云。
初来的几年,我活在两种语法的摩擦中。我试图用盐城的直,去注解园林的曲,像用钢笔在丝绸上划写,总觉生硬。知识女性的理性曾是我丈量世界的尺,此刻却量不出小巷黄昏光线的斜率,也算不准一阵桂花香袭来时,心头那份颤动的情感值。
直到某个清晨,我在平江路听见两位老人对话。一个问:“今朝天色如何?”另一个答:“天色嘛…孵着一只太阳,有点懒。” 我忽然怔住。这句回答无法被分析,只能被感受。就在那个瞬间,盐城语法里那个确凿的“出太阳”,在苏州的语境里融化了,变成了一种可被触摸的、有生命的状态。
五十岁,坐在这里。我发现自己终于有了一本双语的词典。想家时,我能听懂盐城北风掠过芦苇荡时那苍凉的元音;散步时,我也能品出苏州小雨滴在青石板上那清亮的仄声。我不再是单纯的翻译者,而成了两种语法的合著者。
盐城赋予我提问的勇气,苏州教会我栖居于问题之中。知识不再只是求索答案的剑,更是让我安于无解之境的舟。从盐城到苏州,地图上那截短短线段,我用半生才走出它的深意——那并非远离故乡,而是为它带回一件名为“远方”的礼物,让故乡在更广阔的语境里,获得了悠长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