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象路是明孝陵神道的第一段，长615米，沿途依次排列六种石兽
从美龄宫出来，雨势未减。我们沿着石象路向明孝陵走去。石象、石马、文臣武将，沉默地立在烟雨里，浑身湿亮，苔痕青黑。雨水洗去了游客的喧嚷，却也让这片埋葬着帝国开创者的辉煌，显得更加空旷、寂寥，甚至有些无言的严厉。行走其间，脚步不由自主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是一种沉重的静，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这里的朱元璋画像，和书本中的可不一样。当时拍这张图的时候，只是心里略微嘀咕了一下：朱元璋的样貌不是奇丑无比的么？在这里被美化了？随即这事就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看来，明孝陵的朱元璋画像才是正宗的。说起明孝陵，还欠着二宝一次VR体验。门口写着“10岁以下不宜”，他当时眼巴巴的看着哥哥去看“电影”，委屈得不得了。我只好蹲下来跟他说：“人家规定了，10岁才能看，你还得等两年。等10岁了，咱们再来。”虽说不是哄小孩的说辞，真的可以再去一次，但是当他快十岁的时候，经常提醒我：我们再去南京看那个“电影”，对吧？
远远看去破旧的明孝陵我的浅灰色T恤，从里到外再也没有干过，始终湿凉地粘在背上，极不舒服。胳膊上也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水汽，冰凉，黏腻。那种难受是缓慢而持久的，不剧烈，却一点点磨掉人的精神头。中午饭是怎么解决的？竟完全想不起来了。或许是在某个亭子里匆匆啃了面包，或许压根就没怎么吃，饥饿感早已被潮湿和疲惫压倒。晚上，自然是回了“老乡鸡”。孩子们钻进凉爽干燥的室内，熟门熟路地点餐。我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身体一点点从外界的潮湿中慢慢变得干燥，第一次觉得，这间千篇一律的快餐店，竟是此行最让人感到踏实的地方。再一天，我们将离开南京。身体渴望干燥，想念北方了。南京，我用三天时间，走过你的热闹、你的厚重、你的潮湿，却好像仍然站在那层透明的玻璃之外。或许，有些城市，生来就不是为了被“理解”的。它只是一片过于深邃的风景，我们路过，被其气势所撼，被其细节所困，而后带着一身水汽，继续走向下一站。第四天，天终于放晴。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大晴天，阳光炽烈，把前几日积蓄的潮气蒸腾起来，热得更加理直气壮。我们驱车前往牛首山。除了门票价格让人心里咯噔一下之外，这里倒没什么可指摘的。风景是好的，山势舒缓，绿意葱茏；建筑是大气而别致的，现代设计融于山林，并不突兀。最贴心的是电梯多，对于疲惫的旅人堪称福音。而它的历史，则带着一种近乎“炸裂”的分量——这里是中国佛教禅宗牛头宗的重要发源地，唐代法融禅师曾在此开坛弘法。千年禅意，沉静地铺垫在脚下。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坐了一人10元的观光车。其实这点路，压根就不用观光车，走着也就十几二十分钟。佛顶宫与佛顶塔是精髓所在，值得细细看，其余地方走马观花便好。佛顶宫内部空间浩大，穹顶高远，光线从精巧的结构中渗下，营造出肃穆而空灵的场域。我们随着人流移动，却在错综的通道里差点迷了路。许多侧门关闭着，指引并不总是清晰。一个拐弯，竟不小心从一扇偏门走到了建筑之外。刹那间，离开了内部那种被精心设计的光影与氛围，眼前是水泥的接缝、最朴素的建筑材料——它褪下了“圣殿”的华服，露出了“建筑”本身的、略带粗粝的真实模样。那一瞥，短暂，却意外地深刻。牛首山用它的现代气派与古老根脉，为这场仓促的南京之行，画上了一个略带超现实感的句号。我们带着一身汗湿，下山，上车，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南京，就这样被留在了身后，像一本只读了几页却已合上的厚书，书脊上水渍未干。三天来的汗水、雨水、香火气和快餐的味道，此刻都沉淀为一种确凿的迷茫。我忽然想，我的“不理解”，或许并非源于南京的深奥，而是暴露了自身认知的贫瘠与傲慢。我们总以为，理解一座城市，便是用脚步丈量它的地标，用知识对应它的典故，如同完成一份填空题。于是，夫子庙该有文气，中山陵应有肃穆，牛首山当见禅意。可南京却给出了另一套答案：它让文气湮没于市声，让肃穆浸透在雨里，让禅意包裹于极尽现代奢华的宫殿之中。在佛顶宫那短暂的“迷路”，或许正是此行最恰当的隐喻。我们寻求的是被设计好的、崇高肃穆的朝圣之路，却意外拐进了建筑背面的通道，看见原本的痕迹。那一瞬间的“不和谐”，比宫内任何辉煌的穹顶都更令我震撼。它粗暴地提醒我：你所惊叹的“奇迹”，本质是工程与物力；你所追寻的“禅意”，也建立在夯土与钢筋之上。这并非幻灭，而是一种更为扎实的清醒——南京，乃至一切深厚的事物，其伟大从不在于它符合我们的想象，而在于它能从容地包含自身的一切矛盾。于是，那种耿耿于怀的“不理解”，在此刻松动了。它不再是一个待解决的问题，而可能是一种最诚实的相处状态。车子驶离，后视镜里的山影渐渐模糊。不是所有的城市都为慰藉过客而生。有些城市，像一面冷静的镜子，映照出的，是你自身的局限性。而承认并拥抱这种“不理解”，或许才是旅程真正开始的时刻。我们转道了去了扬州，之所以去扬州，也多半是因为2020年年初去过一次，想再尝尝东关街的关东煮，看一看古运河夜晚的灯笼，走一走青石板路。距今又好多年过去了，也许哪天会把照片翻出来，重新回忆，重新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