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武:人物(191)南京“大行宫见博物馆”馆长李义成

（李义成）

随着国民经济的发展，和人们对文化生活需求品味的提高，在国有博物馆越来越受欢迎的当下，各种各样的民营博物馆也如雨后春笋，逐渐进入人们的视线。

在南京有一家“大行宫见”的民营博物馆，就坐落在大行宫附近。其创始人李义成馆长，将自己的几百件藏品贡献出来，创办以陶器为主，包含简牍、玉石的民营博物馆，这需要怎样的勇气，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在朋友介绍下，我如约来到“大行宫见博物馆”。这是一处面积约1200平方米，是在原来大型地下超市基础上改建的地下博物馆。我们一见面，李义成就热情地领着我，参观他的宝贝藏品，如数家珍地介绍这些藏品的前世今生，自豪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是典型的西北汉子，虽然来南方多年，但是口音中常常带着西北味道，眉毛浓黑且长，脸型方正，保留着那种在西北风沙与干旱黄土熏陶下的稳重和耿直。

（李义成给作者介绍藏品）

李义成1956年出生在甘肃天水甘谷县农村，今年70岁。他父母是地道农民，但是当地有重视文化的传统，这潜移默化对他产生了影响，让他对书画文物有最初的认识。

他笑着说：“我爸以前在地主家做长工，解放后是村上的第一任村支书。那时候破四旧，要把我们村上的一些地主家的东西集中起来烧，其中有我们省的名人范振绪、裴建准、陈国钧的字画。我父亲虽然不识字，但知道这些书画等文物来之不易，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就保护下来了。他经常跟我讲这些故事，范振绪和张大千因敦煌艺术而结缘,范振绪是我们甘肃民国时期省政府的一个议员，负责招待接待张大千，这些故事在我小时候留下了很深的影响，从此我就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一种热爱和传承。”

（作者在观看博物馆收藏的木质简牍）

他的故乡甘肃甘谷县，也是一个文化之乡。他尤为自豪地说：“我们家乡家家户户写对联，村上比谁的对联写得好，比谁家挂的字画好，而不比财富吃穿。那时候地方穷，只有两条出路，一条考大学，第二条就是当兵，大家再穷也要供孩子上学。我们弟兄姊妹7个，儿子里我排老三。当时家里有三个小孩同时上学，三块钱学费我妈都凑不齐，就借钱、卖鸡蛋，晚上纳布鞋、织布换钱。记得我睡觉了，我妈还在纳鞋，我半夜起来，我妈还在织布，为了我们的学费，供我们上学。我们甘谷是秦代最早命名的县，被统称为华夏第一县，所以我们有这么厚的文化传承，在村里没有不上学的孩子，除非他是傻子。假如谁家有一个孩子不上学，会被人家瞧不起！”我的印象中，似乎南方才重视教育，在西北也有这么重视教育的地方，让我这个南方人心生赞叹。

李义成在家乡上学，1973年12月高中毕业，在农村当基干民兵，同时担任村团支部书记。1975年甘谷县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18岁的他，经过努力被正式录取参加工作，后宣传队转为县剧团。1979年全国统一招收干部考试，他参加报考，从剧团考到税务局，正式转为干部，从此在税务系统一直干到退休。

（早年身穿制服的税务干部李义成）

（1994年李义成在张掖市局机关会议中）

（1994年到北京给国家税务总局领导汇报张掖市人事制度改革工作（中间总局副局长崔俊慧，左为总局人事司长丹笑山，右李义成））

（李义成在研究陶器）

（博物馆特有藏品之一，马厂文化人形陶塑：母系社会的母亲礼赞）

他引以为傲的一件藏品，是大约5000年前的“史前马厂文化人形陶塑”。这件古朴的陶器，凝聚着古人对母亲角色的深刻理解，是先民塑造的“最早母亲形象”之一。母亲是部落存续的核心，她们肩负繁衍后代、抚育族群的重任，陶塑造型稚拙却充满力量，浑圆的身躯、敦实的四肢，腹部的开孔，仿佛是生命孕育与延续的象征。

（博物馆藏品陶马）

在他的博物馆里有许多陶马，他给我介绍：“马上就是马年，我们博物馆有也不少马。这一件是北朝时期的彩绘陶，特别是马的头上有个角，叫龙马。在中国文化脉络中，‘马有三分龙气’，龙马相伴而成‘龙马精神’，是海纳百川、博大包容的合和文化，也是自强不息、与时俱进的奋进文化。相传鲜卑族给中原的皇帝赠送了一匹马，皇帝是‘龙’，得到这匹马以后，更加积极地处理朝政，从此推崇龙马精神。”说完，他脸上溢满笑容。

（博物馆特色藏品之一汉代蚕茧陶罐）

（博物馆特色藏品之一汉代漆器丝绸胎博山炉）

“从文物收藏来讲，要有一定的专业性，您是怎么判断藏品的年代和真假？”我笑着问他。

他笑着说：“其实它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第一个你要区分它是陶还是瓷，是彩绘陶还是唐三彩？我退休以后2008年专门到景德镇，参加了两期高古瓷的鉴定培训班，在苏州也参加了一期古玩鉴定培训班，还在国家文物局在南阳办的古玉培训班学习。基本上有了从业余到专业的提升，有了专业知识以后，你才能判断是什么年代藏品，因为文物都有历史属性的独特纹饰和图样，真的东西看得多了，从神韵上一眼就能看出差别和真假。比如手工的东西有灵动性，而机器做出来东西是僵硬的。我的这些藏品，比方说上边的包浆青色，如果作假，就是掺和了现代的胶，用手搓不成粉，但如果是原始的土，抠一点就分散了。还有出土的东西有炕土味，做假的有酸腐蚀的味道。当然现在鉴定还要借助一定的设备才是比较科学，就是知识和技术相结合，才能保证断代准确，这是一个综合性的知识。”

做假仿冒是需要成本的，如玉器、书画价值高，防的就多。“因为陶器相对来说价值会低些，仿一个的成本可能比这个价更高了，我的藏品以陶器为主。”他笑着补充说。

（博物馆藏品之一唐代彩绘陶舍利塔）

“您几十年的收藏，大概花了多少钱？”我很直接地问他。

“收藏有三个要素，第一个你要懂，第二个你要有一点闲钱，第三个你要敢下手，慢了就永远错过了。我几十年大约累计投入上百万元了，我的钱基本上用都在这上面了。收藏了这么些东西，主要是得到了家里的理解和支持，也有些是朋友的捐赠。收藏的人自己手里永远没有闲钱，但是一看见东西很不错，有历史有文化价值，并且形态完整，哪怕就是借钱，我也要把它买回来了，钱就是这么不知不觉花出去的。”他很实在地说。

（博物馆展厅一角）

他很认真地说：“那时候几十件上百件藏品怎么办？是不是弄一个馆？所以我退休以后，想着要做一个馆，在朋友的建议下，我就想着先展示出来。在苏州有一个太湖书院文博馆，也是一个民营企业办的民间展馆，我就把藏品在那里展示了三年多时间。南京大行宫这里以前是一家地下大型超市，大概有4万多平方米，他们撤场以后，正好我朋友把这个地方谈下来，做一个商业文化旅游项目，2025年邀请我过来，联合做一个博物馆，去年一年时间基本上就在装修设计，包括布展，馆里展品有506件，高古陶有206件，陶器、汉简大概有300件。10月份才开始试运营，展馆接近1000平方米，剩下一部分200平方米用于文创、咖啡空间，为参观的人提供休息场所，文创以我们的博物馆的展品为主，现在大概两个多月的时间，还在调整阶段。不过，在总统府和1912商圈文化艺术类，我们人气榜到现在排在第一呢。”说完，他笑了。

“藏品一旦成为民营博物馆里的登记展品，则就不再属于个人，您没有犹豫过？”我很认真地看着他说。

（李义成在写书法条幅）

“是的，在申请成立博物馆的时候，这些藏品要登记备案，以后就不能流通，相当于就捐给社会，属于社会财富了。我有过思想上的斗争，毕竟几十年也花了不少钱，就这么捐给社会，不是说我们情怀有多高，而是觉得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个人的收藏在文物历史的长河中，也是一个瞬间，最后还要回归于社会。我收藏了几十年，和你今天看到的结果是一样的，你看到了也拥有了。每一件东西，我都知道它的来历，都像自己的小孩子一样，我很熟悉它，很热爱它，很想保护它。像我这样的要办博物馆的人不多，办博物馆还要装修花钱，藏品又不属于我了，有人说我卖了不行吗，我说不能这么去做，你们不理解我收藏人的这种心情，最后我把我爱人也说服了，我爱人说就当是实现我的一个愿望。”他很诚实地说。

“开办民营博物馆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我接着问他。

“一个是展品，一个是资金。我们博物馆还在申请审批当中，以前有人认为民营博物馆都是假东西，这就是认可程度，还有一个溯源的问题，民营博物馆东西是哪来的？很多的藏品说不清了，就被挡在门外了。溯源的问题，是民营博物馆共同面对的问题。2024年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颁布以后，允许民间收藏和交易，对办民营博物馆确实是一次好的机会。对于藏品溯源必须要举证，人物、地点、时间，三者缺一不可，这样就保护了一些民间收藏。第二个资金问题，办博物馆，一定要有经济实力来支撑。”

（博物馆展厅一角）

“您的博物馆目前是什么经济状况？”我很直接地问他。

他笑了，也直言不讳地说：“大多数博物馆不挣钱，特别是民营博物馆更是如此，所以有很多朋友劝我不要开。这个博物馆以前最多4个人，现在是2个人加我共3个人，我没拿工资，另外两个人工资分别是5400元加社保，上一个月才卖了4000多块钱门票。目前我每个月都在贴钱给员工发工资，他们两个人，工资加起来至少要1万多，我甘肃退休以后每个月工资才能拿7000块钱，我全部贴在这个里边了，好在我爱人、小孩不需要靠我的工资生活，有时候我家里边还给我贴钱。目前博物馆暂时免交场地费，当然也要考虑朋友的商业利益，他们电费、清洁保洁也要花钱，场地也是有租金的。我的心愿要简单得多，现在我只要把人员的工资能维持住，使博物馆能正常运行，挣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我不是靠这个挣钱的，否则我把这些藏品卖掉，最少也要有几千万，我是为了把这些东西有一个合适的场地展现出去，这些藏品和我有缘，保护好这些文物对我来说好像一种使命。其实我现在展出去了，虽然工资上有点压力，但是总体来讲反而踏实了，经济上的压力也一定会克服。我一定要把它保护起来，展出和传承下去，我就是这种心态。”

一般人真不了解民营博物馆的现状，以为博物馆陈列了这么多宝贝，应该也是不缺钱的单位。“我听说国家对民营博物馆是有补贴的，你们也应该能得到资助吧？”我接着问。

（在博物馆参观的游客和孩子们）

“在疫情以后，政府也没钱，补贴不了太多的钱。博物馆登记备案后能补助二三十万元已经就很不错了，这点钱和博物馆的投入相比，是微不足道。博物馆靠门票只能维持正常运转，我们还在争取博物馆的拓展业务，通过文创产品再增加一些收入。现在我一直在欠钱，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现在住在南京女婿家里，他们两个因为在外边，所以房子空着，我每天要开车十几公里上下班。我爱人说你这么辛苦，吃不好穿不暖，年龄这么大了，身体又不好，长期下去吃得消吗？要不给你租个距离近一点的房子。我就几千块钱的工资，如果要租个房子，一半的工资就没了，我不能继续向家里要钱啊，最近我也找了一些朋友，共同努力能把这个维持下去，硬撑着再往前走。”他说完，眼睛看向远处，我能感受到，那是一种认准了就一定要坚持下去的志气。

他在开办博物馆的过程中，确实也得到了许多朋友的支持，其中他尤为感谢甘肃省博物馆的原副馆长，苏州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宝守护人张朋川老师。他满是感激，充满敬佩地说：“张朋川老师是原来我们甘肃省博物馆主管业务的常务副馆长，他在上世纪70年代在甘肃秦安县大地湾考古，他的考古成果从此以后改写了中国8000年文明。他是国家文物局的鉴定专家，我经常和张老师交流，我对高古陶的鉴定水平，也是在通过认识张老师以后更加专业了。在这个馆布好以后，我博物馆所有的这些藏品，都是经过张老师指导鉴定，我才有底气展出来。”

（李义成（右）与苏州大学教授、博生生导师、国家文物局鉴定专家、国宝守护人张朋川（中），李义成夫人曾燕女士（左）合影）

“如果经济条件不好，您有没有以文物养博物馆的考虑？”我笑着问他。

“博物馆的展品，在政府文物管理部门登记过了，就不能买卖。以后可以开展玉器展览、瓷器展览、书画展览，现在国家允许民间交流，来源明确的东西只要你不出国买卖，都是合法的。这样可以增加部分收入，这是我未来可以做的一件事。另外，博物馆要吸引更多年轻人，藏品就要以现在年轻人的审美来呈现，这个也是一种趋势。我们民营博物馆与国营博物馆也有竞争，我们要做差异化的东西，一是我的东西是其他博物馆看不到的，二是我的展陈方式很独特，差异功夫做到位了，也能有一席之地。”他笑着说。

（作者在博物馆互动区）

“您有没有考虑过从学术上提升博物馆的形象和水平，比如对藏品从事研究，出版书籍？”我接着问。

“这是下一步考虑，下次我做特展的时候，比如玉器、瓷器或者书画展了以后我也出书，这也是一种传承的方式。比如我有简牍大几百条，某种意义上讲，这些简牍可能是个未发掘的宝库。说不定能发现出个什么东西来，以后可以把它解读，把它文字化。曾经有人说可以出两本书的研究成果，即解析出简牍的内容可以出版一本书，简牍文字的艺术鉴赏，从书法来讲可以出第二本书，但是整理要专业的人，要一个团队要去做。目前我们的条件还不够，但民营博物馆一定要有这个方向，我准备以后聘请一些专业的人或者是有特长的人来做，包括文字的编辑，拍照片，让专业的人协助我做这些事情。”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对博物馆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

（博物馆展厅一角）

“像南京是文化比较厚重的一个城市，各种各样的博物馆非常多，您给自己博物馆在南京是什么样的定位？”

“说实话，我觉得现在博物馆还不理想，布展以后我感觉场地还是小了。我自己的定位要以陶器为主，陶器虽然价值不高，但是有它的历史和文化价值。我还是做差异化的定位，南京出土文物和北方相比，远远达不到上下8000年文化的历史，我把大概有5000年到6000年的北方彩陶作为特色来展示，可以弥补南京在历史的长河当中，高古陶器出土的不足。专家来看过我的这些宝贝，都说这些陶器太精彩，我们在南京看不到北方古代的这些陶器，我们博物馆能在南京展示史前北方的陶器，这就一个差异化。”

“您有没有考虑过，培养百年以后的接班人？”我很直接问他。

（博物馆展厅一角）

“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一旦办馆以后，这些藏品就要根据博物馆章程来处理，假如说我不办馆了，可以捐给其他博物馆，或者由国家来处理，唯一的是不能买卖了，只能给有能力的博物馆传承下去，跟子女没关系了。我在名义上有一个管理权，但是这些东西已经属于社会了。”

“那如果有一天您珍爱的这些藏品，没有您的后人来继承和管理，您有没有遗憾？”我紧跟着问。

他很坦然地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我还有一些玉器，如果喜欢可以留给他们，但是这些藏品已经登记了，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他们了，也没什么遗憾。”

“那您作为博物馆的馆长，乐趣在哪里？”

“我辛辛苦苦省吃俭用，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我的乐趣在于我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让所有的藏品都有一个归宿，就像自己家的小孩嫁了个好人家一样，非常开心。现在是试营业，特别是暑假寒假来馆参观的人气要好一点，一个月门票能卖1万多块钱，以后把这个馆做好，最起码人员工资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最近在调整文创，我再增加一个人，把文创外包出去，在运作上面再做一些创新。国家博物馆是旱涝保收，我们也正在想办法做一些研学活动，希望和总统府周围景点对接起来，把它融到一起，借助人家的力量，把我们这个博物馆带一带。还有就是要借力，马年到了，把马年故事讲起来，学术上面也要有品位和底蕴，假如从简牍里面挖出一个文化史上故事，那就不得了，如果一天能增加两三百张票，我就非常开心了。”他越说越兴奋，也越说越有激情。

（博物馆展厅一角）

这里曾经是皇家行宫所在地，我在他博物馆后序中，看到“观千载不如临其境，阅万卷何若睹真颜。”“百闻不如一行，百行不如一见，大行宫见。”这就是取名“大行宫见博物馆”的由来。

在我眼里，李义成对这些藏品一往情深，对博物馆的未来满怀信心，相比他的在职工作经历，他几十年的收藏和为藏品办博物馆才是他最热爱的终身事业。因为爱，所以他无惧困难，愿意无偿付出，超越了物质的取舍，而获得了精神的快慰。让我尤为感动的是，当他看着博物馆那些藏品，和我滔滔不绝又惟妙惟肖说起这些藏品的故事时，他脸上的喜爱、兴奋之情，让他仿佛年轻二十岁，而忘了自己是70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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