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老门东随笔
临睡前翻看陪女儿和儿子到南京老门东随拍的图片,想起我到老门东的时候天光正软,不是那种亮得晃眼的白,而是一种毛茸茸的灰黄,像个倦了的人,轻轻靠在那些高耸的马头墙上。墙是老的却不是那种博物馆里被玻璃罩着的隔绝了呼吸的老,砖缝里嵌着些暗绿的苔,湿漉漉的像是时间沁出的汗。我忽然想几百年前或许也有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就在这一方天光下拨着算盘,记下某月某日,购青砖几许,付工匠工钱几何,他那时的呼吸是否也搅动了这一小片寂静的悬浮着微尘的空气?这店铺的砖木是否还记得他指尖的温度?我循着人声又踱回主街,灯火已然通明,将飞檐斗拱的轮廓勾勒得金碧辉煌,穿着汉服的少女们提着兔子灯,笑语盈盈地走过,脸上的光影跳跃着,是纯粹的当下的欢愉,糖画摊子前围满了孩子,熬化的糖浆在匠人手里拉出晶亮的丝,瞬间便凝成一只凤凰或一条游龙甜香四溢。我终于有点明白了,我们这些游人总爱说“寻古”,仿佛古是一个凝固在琥珀里的标本,等着我们去发现去凭吊,然而在老门东,古却从未死去,它不是博物馆里僵硬的展品而是一种绵延的呼吸着的“在场”。那账房先生的算盘声,那笛师无心的吹奏,与此刻糖浆的甜香少女的笑语,并无本质的不同,它们都是生命在时间中的不同振颤。老门东的老不在于它被完好地“保存”了,而在于它慷慨地允许所有这些时光的层次,明的、暗的、喧腾的、幽独的,在其肌体上叠加、渗透、对话。夜凉如水我该走了,回望那片灯火,它不再是黄昏时那种隔岸观火般的疏离景象,我知道在那一片灿烂之下,有未干透的苔痕,有断了线的旧书,有天井里正在冷却的光,也有无数个如同今夜一般,正在生成、正在消逝的、平凡而动人的刹那,它们共同磨就了一砚浓浓的、化不开的夜色,而老门东,便是那方温润的承载了无数墨痕的古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