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诺》
前些天,气象图上的蓝色锋面如一支笃定的画笔,早早为南京的六日勾出了银白预告。大幅降温,大雪——这几个字躺在手机推送里,带着北方寒流的权威口吻,教人提前收起了薄衣,心里默默腾出一块空地,准备盛放一场像样的、酣畅的冬的仪式。
六日下午,预言的第一片鳞甲自灰蒙蒙的天幕试探着飘落。起初是疏疏的、矜持的,像谁在天上轻轻筛着细盐。到了晚间,那筛孔仿佛蓦然放大,雪势渐浓,纷扬的姿影在路灯橘黄的光晕里织成一张斜斜的、密密的网,看得人心里也渐渐被一种柔软的期待涨满了。临睡前望一眼窗外,世界正被一片簌簌的、模糊的白所吞没,便觉那场想象中的盛大降临,已是触手可及。
次日清晨推窗,却是一愣。雪不知何时已收住了它最后的尾音。天地间一片异样的清寂与明亮。屋顶的瓦楞上、香樟与梧桐疏朗的枝条上,确乎都敷着一层新雪,薄薄的,匀匀的,仿佛一夜之间,天空只来得及为万物轻轻呵上一层乳白的釉,或是覆上一袭纤柔的、吹弹可破的素纱。最奇的是道路,乌黑的沥青路面干干净净,裸露着往常的模样,只边缘镶着些湿润的深色,仿佛那场夜的纷扬,刻意避开了人间的车马,只肯栖身于高处与静处。
站在清冽的空气里,方才明白,期盼中的那场“大雪”,终究是失了约。它只是路过,留下一个浅淡的、几乎称不上足迹的吻,便匆匆别去。像一则渲染过度的故事,只落了篇素净的序章;像一封情辞恳切的长信,展开来,却只有几行克制的寒暄。一场大雪的魂魄,似乎昨夜已在空中舞过,却将它的肉身,化为了这片轻浅的、欲言又止的薄白。也好,这未完成的降临,倒成了冬日里一句最含蓄的留白,让所有的盼望,在它干净的影子里,继续轻盈地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