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青果巷
两首写《青果巷》的诗
王德安
这里有两首写《青果巷》的诗，一首是我写的，一首是吴其盛的力作，写作时间相隔45年。两首诗表现的思想深度和语言的张力，都有很大差距。
先说我写的这首《青果巷的怀念》：那是在1981年2月《诗刊》编辑部主任王燕生和《工人日报》的王恩宇，组织一批工人诗人到常州采风，南京的孙友田、邓海南和我等都在邀请之列。我们参观了工厂和科研单位，也参观了青果巷瞿秋白故居。
瞿秋白是中共早期领导人，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革命家、文学家和评论家。1935年2月24日，瞿秋白在向香港转移途中，在福建省长汀县被地方反动武装俘获。当敌人得知他是中共领袖，如获至宝，他在狱中受到敌人的威逼利诱，始终坚贞不屈。敌人没有得到他们所要的东西，于同年6月18日将其杀害，时年36岁。
瞿秋白（1899年1月29日—1935年6月18日）
他在临刑前写了一篇《多余的话》，深刻剖析了自己的一生，“文革”中因此遭到批判。四人帮把他的自我剖析说成是叛变，并组织不明真相的群众大肆“讨瞿”。“文革”后瞿秋白被平反。事实说明慷慨赴死是英雄，在黑暗中发出的自我追问同样可贵。
一到青果巷就想到橄榄，于是诗就以《圣经》中的故事开始：上帝为惩罚人间作恶，决定用洪水灭世界，倾盆大雨整整下了40天。经上帝指点，诺亚带着全家和所有动物在方舟上漂泊，他多次放出鸽子，都飞回来了，说明水没退。又过了七天，放出的鸽子嘴里衔着一枝橄榄叶回来了，说明洪水退了。暗指“十年浩劫”已经结束，瞿秋白蒙冤昭雪。又借制钉厂的机器声，想到要“把松动的怀念重新紧固”。主题是：历史如青果，苦涩后终有回甘。
诗写得平淡无奇，没有什么奇特的意象或通感妙句。诗作仍摆脱不了以前写赞歌格式化的羁绊。由于时代的变迁，自已思想意识的局限，45年前写的东西，现在看来倍觉浅薄。
这首诗在《诗刊》发表后，被收进多种版本，我只收到三种《中国现代千家短诗萃》（1991年1 月）、《怀霜集》（1991年2 月）《纪念瞿秋白诗歌楹联集》（2008年12月）
吴其盛的《青果巷》，则通过“青果”这一核心意象，巧妙地将历史、人文与地方风物融合，构建出一幅充满时间长度和文化厚度的诗意画卷。
“青果”既是实指巷名，更是象征着沉淀于历史中的文化结晶。“甜味”需在“几个世纪的文史”中品味，暗示文化价值的显现需要时间的淬炼。运河流水“带走酸涩”的意象，既是对历史尘埃的洗刷，也是对文化记忆的提纯，使古巷故事最终凝成“令人回味无穷的滋味”。
诗构建了双重时空维度：纵向以唐荆川至瞿秋白等历史人物串联起时间轴线，横向通过庭院、青石、商铺等空间元素展开地理画卷。历史人物如“高挂枝头的青果”，既保持个体独特性（“饱含汁液”），又共同构成文化谱系；物理空间则被赋予“人文表情”，物象与精神在此浑然一体。这种经纬交织的结构，使青果巷成为时空交汇的文化坐标。
“青鸟”意象具有多重象征意义：既是神话中传递希望的使者，又是“青果”意象的诗意演化，更衔着“霞色”这一自然与人文交融的瑰丽色彩。它将巷子的文化定位（“江南第一巷”）提升到神话意境的高度，而“停留在常州的树梢”的收尾，又将飞翔的精神回落具体乡土，升华了历史到现实的永恒审美。
吴其盛的《青果巷》这首诗，用短短二十行演绎了江南文脉的传承谱系，让青果巷在诗句中获得生命律动，不愧为城市诗歌的典范。
瞿秋白纪念馆
青果巷的怀念
——访常州青果巷86号瞿秋白故居
王德安
我认识你时，你正遭到第二次搜捕，
我找到你时，你已穿过凄苦漫长的迷雾。
院外，两只放飞的信鸽迎迓远客，
像在讲述：洪水退了，橄榄树已经复苏……
在哪里，通幽曲径、掩映林木、宏伟建筑？
在哪里，天香楼阁、明月回廊、假山花圃？
小巷深处，粉墙黑瓦，青砖碎石铺路，
只有制钉厂繁忙的机声与之配伍。
小巷居民，光荣啊，你们在这里居住，
曾将一颗忠诚的良心牢牢守护；
制钉工人，光荣啊，感谢闪光的启示，
让我们把松动的怀念重新紧固。
青果巷你引人注目并不在于悠长啊，
而是一段谬误的历史终于在这里结束；
青果巷，你真是一枚耐嚼的青果啊，
多少年才让人慢慢地把滋味品出……
发表在1981年4月号《诗刊》
青果巷
吴其盛
一枚青果的甜味
潜藏在
几个世纪的文史中
运河的流水声
带走丛生的暗影迷雾
也带走酸涩
让古巷悬空的故事
始终葆有
令人回味无穷的滋味
从唐荆川到盛宣怀
从赵元任到瞿秋白
每一个身影
都像高挂枝头的青果
饱含汁液
不一样的庭院
不一样的青石还有商铺
全都显露出
自信满满的人文表情
恍若一只青鸟
衔着“江南第一巷”的霞色
停留在常州的树梢
发表在2025年11月3日 《江南时报》
编辑:蔡竹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