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契机

翻开这本书，需要勇气和契机。十多年前我就知道这本书，一直不忍卒读，就像我至今没看《南京照相馆》。原因有二：一是生理性地想躲开血腥和暴力。作为一个有良知有感情的人，我很难把这类书籍当作消遣，势必怀着沉重心情严肃认真地阅读。今时今日，阅读的时间本就宝贵，更难找到这样合适的状态。因为从小到大接触了太多日军侵华战争时候的暴行，所以我一度以为这本书和很多抗日相关的史料一样，充满了血腥暴力屈辱仇恨与民族苦难。对于这些史实，我的一贯态度是我知道，只是于我现实生活有何益处，除了让我心情沉重以外。二则是非常矛盾复杂的心理。一方面，对于侵华战争中日本军队的暴行与罪孽，以及后方或知晓或无知的民众，我怀有深沉的憎恨与极度的反感。另一方面，出生在90年代的我，不可避免地受到日本的动漫，电影，文学，饮食，乃至于生活方式文化的影响，对此产生兴趣乃至于喜欢。我心中确知铭记历史≠保持仇恨≠把这个仇恨加诸在犯下过错的人的后代。但这只是朴素的认知，很难有合理化的解释。随着最近月中日局势发生剧烈变化，算起来已经将近一年没去日本旅游，加上微信读书的推荐，让我重新翻开了这本书。让我欣慰的是，这本书很好地消解了我的迷思。让我对这一问题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核心的内容

这本书的副标题很好地诠释了主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遗忘的浩劫”。出乎意料的，全书篇幅并没有很长，15.1万字。我一度很讨厌这个词“克制”，在这里我必须说一句作者较为克制地论述了自己的观点。观点清晰，论据充分而又没有单纯描写战争的苦难让人无法阅读。全书从三个视角出发，分别是日本、中国、以及欧美。以下是各个视角我阅读下来的记忆和收获，想要深入了解，推荐阅读原著。

日本视角

黑船事件之后的日本被迫开始西化，快速发展的同时催生了几个重大的思想变革：1.明治维新之后，旧的秩序崩塌，新的秩序建立。以天皇为核心的新的秩序，导致日本传统的武士道精神变成了全民洗脑的文化，以至于整个日本民族建立了畸形的集体主义与生命观。认为为国家君主献身至高无上。2.种族优势以及仇恨文化让他们对自己充满骄傲，对中国充满蔑视。3.战争的残酷与基层权力者不加约束的权力让日本军队从上到下都有一种被压抑的暴力。

淞沪会战之后，日本进军南京。在不花费太多伤亡（因为并未遭遇到太多抵抗）的情况下占领了中国的首都，结局是惨烈的，100万人的南京城逃难走了40-50万人。剩余的50-60万人，大概有20万-30万人进入了安全区被保护，剩余的老弱病残，被残忍屠杀。面对溃不成军，争相投降的中国军队和人民，日本军队泯灭人性，放纵兽性，一方面虚伪地对外宣称没有任何对待平民的罪行，另一方面犯下了二战史上让人最为恐怖的暴行。

中国视角

灾难，灾难，地狱，地狱。很难想象当时留下来的民众度过了怎样的六周。我不想也不愿去列举书中说到的各种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这些在遇难同胞纪念馆以及一直以来的教育里已经写了太多，以至于我读到，以及现在回忆起，都会觉得令人窒息。胸口好似有东西堵住。

逃难，站在上帝视角都会选择逃难，但是更多人是无可选择。当政府官员，富商们早早出逃，守军将领放弃抵抗，落荒而逃，军官士兵急于脱下军装，伪装成平民，当日本军队还对投降做出虚假承诺，普通民众可以依靠什么，可以相信什么，只会觉得人生本就是一场劫难，身处其中，无可奈何。对于基本无抵抗，顺从我无法苛责，只是站在今日的视角，我认为人应当有血性，当结局已经注定一死，换做那个时空的话，我希望我可以逃难，可以躲藏，可以血拼，唯独，不希望自己顺从屈服地死去。

欧美视角

关于欧美，主要有两个视角。一个是身处这场浩劫的人，另一个是事后看待这个事件的史学家。

身作者介绍了三位帮助建立起安全区的欧美友人。他们是工程师，是医生，是修女，是人性之光。历史的吊诡之处莫过于，最广为人知的南京浩劫中的友人，拉贝，居然是一位纳粹党。但也正是他独特的身份，不仅让他在建立安全区时有着完全不同于美国人的权威，更因为日后他的日记成为研究这段历史的重要史料时，抹除了怀疑动机的诛心言论。试想，二战中的轴心国的人士对于日本暴行的揭露和指证，难道不是对历史最好的证明吗？

于是，我们看到了中国版《辛德勒的名单》，我们看到了被保护下的20-30万人。安全区，三个让人在这场浩劫里唯一有点希望的字眼。背后是一些出于人性真善美，不计自己的身心安危，竭尽全力去保护一些不同人种甚至毫无关系的人的故事。他们牺牲太多，付出太多，也值得被铭记。所以看完之后我就把《拉贝日记》加入了阅读清单。封面唯一有颜色的画，就是我为这三个字而选。

另一个是长久以来的历史研究视角。因为缺乏报道，加上二战后世界格局的改变，美国对于日本的态度直接导致了这段历史并没有被合理好好地肃清。在东京审判之后，西方世界没有立场也没有动力去对这段历史做一个合理的总结。但是，欧美还有大批中国移民以及他们的优秀后代们，也有很多严肃的历史学家，因此，虽不像纳粹对犹太人的迫害广为人知，但很明显在作者出版这部作品之后对相关历史的关注度是越来越高的。欧美主流文化正在逐步认知这一历史史实。

对我的启发

昨天读完之后深有感触，迅速地写了一篇豆瓣书评，只是我觉得还不够，想要在印象还比较深刻时记录下自己的思考和感受。于是今天决定写下一篇公众号推文来与各位分享：

历史不容篡改与忘却

原本想写的是历史不容忘却，仔细想了想第一步应当是不容篡改。无论是受害方还是加害方，真实诚实地记录历史是正视历史，更好地记住历史的前提。因此我们应该警惕，警惕任何试图去淡化甚至篡改历史的行为。战后多年，中日关系尤其是如何对待侵略历史这一点上有着重大分歧，原因就在于被记住的方式是天差地别的。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德国人对于纳粹的看法。有时候我觉得国家和国家的关系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相似性，如果足够坦诚面对双方出现过的问题和矛盾，反而不容易激化和记恨。一方极力掩盖，另一方努力宣传，这种拉力造成的认知失调，反而会造成极端化，施害方表示子虚乌有莫名其妙，受害方受到了二次伤害，更加强烈地仇恨产生。时至今日，仍有大批日本民众对于二战的过程以及战争中日本的角色不清楚甚至有误解，这成为了双方不可弥合的理解上的鸿沟，随着时间的流逝，误解也会逐渐加深，以至于到不可弥合的境地。所以我们不能忘记，也不应该忘记，忘记历史就是对那个时代所有人的背叛。

人类的脆弱

这里我直接引用作者的原话“我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日本在“二战”期间的行为与其说是危险民族的产物，倒不如说是危险政府的产物，该政府身处脆弱的文化氛围和危险的时代，因而能够将貌似理性的危险观念兜售给它的国民，而这些观念原本是与人性相悖的。南京大屠杀应该被视为一个警世事件——它告诉我们人类极易被煽动，容许青少年压抑善良的天性，被塑造成高效的杀人机器。”这就是人类的脆弱性，我们记住悲剧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避免重复悲剧，因此我极端警惕极端化，单一化的宣传，因为仇恨教育，严苛的等级制度，高压环境，文化洗脑，正是造成这场悲剧的最核心原因。

未来会怎样

由于特殊的历史因素，战争的受害者从未正式要求过赔款，诚然国家层面接受了日本长期的低息贷款，也接受过部分援助，但是正所谓名不正而言不顺。因为没有正视过，因为受害者自己长期沉默，所以长久以来这场浩劫连带整个14年战争中的历史，很多事没有被承认的。作者希望这本书能够唤醒日本人的良知，承担对应的应负的责任。并不是极端的要血债血偿。更多的是正视，铭记，做出道歉并赔偿。只有这样，国家层面的关系才会真正和解。今时今日，因为高市早苗的言论，中日关系又到达了十多年来的冰点（应该是钓鱼岛事件之后反日情绪最强的时间）。背后更深层的原因是，涉及到领土问题，国家安全问题的议题，由于曾经的战争伤害从未被原谅，因此中国民众往往有天然的排斥情绪。而对应的，日本民众则不知中国反应剧烈的原因。只是历史的进程决定了，中国国力一步步强大，在世界上的话语权也越来越重，而从来没有得到原谅和清偿的罪孽，随着受害者方逐渐强大，施害方天然就会越来越恐惧。从长期看来，势必会有一个正视这段历史的过程。

我应该如何看待

原文有一段话很打动我，“更重要的是，如果将对特定时空范围内日本人行为的批评等同于对全体日本人民的批评，这不仅是对那些在南京大屠杀中被夺去生命的男女老少的侮辱，也是对日本人民的伤害。”正因为人类的脆弱，所以我拒绝单纯地绝对地去仇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但是对于特定时空下犯下非人罪孽的恶人们，我选择铭记。对于这段历史的否认，拒绝，篡改的行为和人，我选择唾弃。但是这并不会影响我正常的审美和偏好。作为文化相近，且互相影响极大的邻国，不可能也不应该变成完全敌对的关系，对于当代的日本文化，当作一个正常的友邦接纳，即可。所以在理性克制的基础上，依旧可以去欣赏日本当下的文化，只是需要警惕任何极端化的思维。

原本新春佳节来临之际，聊到这个话题可能有点不合时宜，只是鉴于这是今年以来读到的第一本五星好书，趁着感受与思考还鲜活之际，做下记录。后续如果看到其他引发思考的书籍，会继续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