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的文学魅力不仅在于其宏大的叙事结构与细腻的人物刻画,更在于其语言中流淌的地域温情,它雅致中带着市井的烟火气,贵族气派里又藏着平民的俚俗。小说以北方官话为础,却巧妙地融入了大量方言词汇,其中尤以南京方言的运用最为引人注目,为这部中国古典文学巅峰之作增添了独特的地域风情和生活气息。当大观园的笙歌散尽,金陵十二钗的悲欢如烟云过眼,曹雪芹笔下那些鲜活的对白,却在三百年后的南京城巷中,依然能找到熟悉的回响。一部《红楼梦》,半部金陵方言志,那些浸润着市井烟火的土话俚语,不仅是人物性格的注脚,更是一代文豪对故土南京最深情的告白与回望!
南京人喊“韶”,贾母骂“挺尸”“灌了黄汤”,林黛玉随口就是“嚼蛆”。这些字眼不是京片子,而是地址道道的南京话。曹雪芹在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才把书名题作《金陵十二钗》,今儿拿南京话问问这部书:谁主《金陵十二钗》?
《红楼梦》中大量融入南京方言,这些方言不仅生动展现了南京地域文化特色,也成为研究清代南京语言的重要史料。
一、常用俚语与俗语
1.“多大事儿啊”。这句流传甚广的南京方言在《红楼梦》第二十四回出现在王熙凤口:“你们要拣道儿走么!告诉我一声,多大点子事啊,还值得耽误到这会子!”它体现了南京人凡事不太计较、吃亏被占便宜无所谓的豁达精神,至今仍是南京人常用的口语表达。
2.“巴不得”。《红楼梦》中多次出现这一典型南京方言,如第六十一回:“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他出门,生恐次日有变。”第六十三回:“贾蓉巴不得一声儿。”
3.“看人下菜碟儿”。这句南京俏皮话在第六十回中出现:.赵姨娘骂道:“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它形象地描述了“捧高踩低”的世态炎凉,至今仍是南京人批评势力眼的常用语。
4.“鬼鬼唧唧”。第六十一回中,一些丫都鬟见林之孝家的在大观园里抓到了柳五儿说:“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像,鬼鬼唧唧的,不知干些什么事。”在南京话里,鬼鬼唧唧是偷偷摸摸不做好事的意思。
二、人物称谓
1,“嬷嬷”。《红楼梦》中有七个叫“嬷嬷”的人物,包括宝玉的奶娘李嬷嬷、黛玉的奶娘王嬷嬷、贾琏的奶娘赵嬷等。南京方言中“嬷嬷”读为“妈妈”(ma上声十ma入声)是南京特有的读音习惯。
2,“我的儿”。第一百一十回中,贾母弥留之际对宝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接着又对凤姐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要修修福罢!”这不是贾母糊涂,而是南亲方言中特有的称谓,“我的儿”常包含儿、孙、甚至重孙辈,是祖父母对下辈喜爱至极的呢称。
3,“姨爹”、“姨妈”、“姨娘”。《红楼梦》中反复出现这些南京方言称谓。如第四回,薛蟠母亲道:“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爹家。”(姨爹指贾政)又如第四回:“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来接咱们。”(姨娘指王夫人)事实上南京人往往叫妈妈的姐姐是“姨妈”,叫妈妈的妺妹是“姨娘”。《红楼梦》中贾府小辈喊薛宝钗母亲“姨妈”,薛家小辈喊王夫人“姨娘”一一说明王夫人是妹,薛姨妈是姐,曹雪芹没有明写,但南京人一看就懂,亲戚排行在这儿呢!
三、特色语言词汇
1,“村”(读cen)。第六十三回:“袭人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在南京方言中,把言辞激烈、拿话呛人、堵人叫作“村”(cen,去声)。
2,“猴”。第十四回:“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第十五回:“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和女孩儿似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在南京方言中,“猴”用作动词,有象猴子那样爬的意思,且双脚悬空,常用来形容小孩子撒娇的动作!
3,南京方言中往往在形容词后加“些个”表示程度,如“下手要狠些个”、“快些个噻”。《红楼梦》第六回里周瑞家的说玉熙凤“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
4,南京方言中,“喝酒”、“喝茶”说成“吃酒”、“吃茶”。《红楼梦》前八十回中吃酒、吃茶频繁出现,体现了南京人那股子豪迈洒脱劲儿。
5,“气不忿”。南京方言中常把“不服气”说成“气不忿”。《红楼梦》第三十一回:宝玉一面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这生动地展现了南京人形容人不服气时的特有说法。
6,“歪派”。南京方言中把故意找碴责怪人说成“歪派”。《红楼梦》第三十回:紫鹃笑道“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这是南京人形容人无理取闹的常用词。
7,“拿款”与“洑上水”。《红楼梦》第三十二回:袭人也红了脸,笑道:“如今拿出小姐的款儿来了,你既拿款,我敢靠近吗?”“款儿”、“拿款”、“摆大款”一直都是南京人嘴里一句鲜活的俏皮话。“洑上水”意为拍马屁。《红楼梦》第五十七回:薛姨妈道:“只说我们看着老太太疼你,我们也洑上水去了。”这一表达展现了南京方言中形容人阿谀奉承。
8,“着三不着两”,指办事无中心、无目的、不分轻重缓急。《红楼梦》第四十五回:“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像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着三不着两的。”
9,“抖屑子”。“缝子扫一扫”即南京方言中的“抖屑子”。《红楼梦》第七十二回:凤姐道:“把我家的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一辈子过的了。”这是对南京方言抖屑子的一种形象化活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富人家缝子扫一扫,抖点屑子,就够穷人家过辈子了!
四、南京方言在文学创作中的独特价值
《红楼梦》中南京方言不仅是语言现象,更是文化记忆的载体。曹雪芹早年曾在南京度过一生中最幸福无忧的时光,使他在创作中不自觉地融入了大量南京方言,将南京的地域文化、生活习俗、价值观念等融入作品,使《红楼梦》成为一部孔载南京文化的百科全书。例如贾母 骂贾琏的一段话:“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已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其中的“灌黄汤”、“挺尸”都是典型的南京方言,这些方言的使用与人物出身背景密切相关。贾母作为“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她的南京话最“溜”;王熙凤从小在金陵长大,说话里南京腔较重;而林黛玉、贾宝玉等人也会在特定情境下使用南京方言。
《红楼梦》虽然写的是封建时代贵族人家的生活,但语言风格却非常市井、非常有生活情趣,充满着真实的生活气息。即使林黛玉这样“神仙一品”人物,也会时不时地冒出几句清代的南京土话,如“放屁”、“嚼蛆”。另外曹雪芹通过“按音借字”的方式,将南京方言中“有音无字”的词语巧妙地记录在纸上,这种创新实践不仅保存了珍贵的方言资料,也为后世文学创T下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如南京话把“唠叨”说成“sao(阳平)dao",原本没有相对应的字,而《红楼梦》第二十四回中出现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曹雪芹按音借用了“韶”这个字,使无法书写的口语得以在文学作品中保存。
五、谁主十二钗?不是曹雪芹,是乡愁!
《红楼梦》中的南京方言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它的运用不仅丰富了小说的语言表达,还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和文化背景。遥想当年曹雪芹十三岁离开南京,在北京写回忆,笔下的金陵十二钗,写的究竟是北京姑娘,还是他童年记忆里江宁织造府或苏州织造府的姐姐妹妹?但他把最动情的判词留给了十二个南京籍女子,并把书名改成了故乡的名字。他写“金陵十二钗”,写的是回不去的故乡。北京是他的后半生,金陵才是他的底色!主《金陵十二钗》的不是别人,是他那一口说了一辈子、改不掉的南京乡音!
当我们在2026年的今天重温《红楼 梦》,那些穿越时空的南京方言,早已超越了地域标签的意义。它们是曹雪芹对故乡的深情回望,是大观园人物鲜活生命的呼吸,更是南京文化在文学中的永恒定摇南京方言在《红楼梦》中完成了从市井俚语到文学经典的升华。它让我们看到,最“土”的语言往往藏着最真的人情,最伟大的文学,总能在一方水土的方言里,找到通往永恒的密码!
六、尾声:我们凭什么问:“谁主”?
当我写下此文标题的时候,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凭什么要写下这样的标题呢?想起伟人曾说:“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我想,应凭南京话还在!凭《红楼梦》里那些“灌黄汤”、“挺尸”、“嚼蛆”、“硬正”、“气不忿”、“巴不得”、“韶刀”……三百年后曾经的古方言依然在南京人的饭桌上鲜活着!所以,谁主《金陵十二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