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代南京,集市上都能看到些啥。
你要是问四十年代的南京集市热不热闹啊,别说热闹了,耳朵都被吆喝声塞满了,早市一开门,蒸汽味儿混着泥土味儿,挑担子的咯吱声一响,街巷里的人就活泛起来了,我跟在大人身后挤来挤去,心思全被摊头上的小玩意勾走了,现在走商场刷手机一转身就结账,那时候得砍价半天,抓秤砣看眼力,嘴上不利索都吃亏。
图里挑担的大叔手里那根细长的竹杆就是杆秤,秤身竹黄油亮,秤钩乌黑发亮,秤星上刻了细小的字口,挑起来一晃一晃的,秤砣是个黑疙瘩,顺着秤身来回挪,卖菜的嘴里叼着旱烟,左手托着一串白萝卜,右手拨秤砣,喊一声两斤八两,买菜的就笑了,我娘在边上努嘴,说少一两也不肯吃亏,非要让人家再添一根小萝卜,摊主叹口气,从筐里挑根细的塞过来,嘴上还笑,说早上第一笔生意图个彩头嘛,后来电子秤一摆,数字红彤彤,公平是公平了,嘴皮子反倒用不上了。
这个年轻人手里拿的就是刨刀,两手攥着柄,木条压在腿上,刀口亮得像寒光,来回一推,木屑就像卷起来的面鱼,一条一条掉在脚背边上,屋里阴暗,角落里堆着粗细木料,砧木上全是沟沟坎坎,他脑门上冒着细汗,嘴角抿着劲儿不吭声,我外公做柜子就用这家伙,先是粗刨把木头吃平,再换细刨顺纹带一层油光,木头的香味钻鼻子,冬天屋里冷,他把刨刀贴在火盆边烤一会儿,说热了好使,后来城里流行成品家具,尺子一量下单就送,手里的刨刀慢慢就进了木箱角落。
这个忙活的小伙子是篾匠,手底下那一圈圈篾条削得薄如纸片,边缘带着青皮,手指头一按就弯,先把骨架盘出来,再一根顺一根逆,篾条在指缝里窜来窜去,啪嗒一下,卡得正正好,竹丝挨着竹丝,缝隙像画出来的格子,我站在旁边看出了神,他忽然抬头问,要不要做个小鱼篓,给你装弹弓石子,我点头点得像捣蒜,他笑着说,等下午收市前给你,等我傍晚再去,人堆里一找,只剩下新篮子堆成小山,鱼篓被人先挑走了,现在超市里的塑料筐轻是轻,拿在手上没那股子温热劲儿。
俯瞰那一排桌子,青花罐子对着紫砂壶,老铜秤挨着木砚台,旧相框里的人笑得泛黄,边上还有八仙桌、小方几、檀木画屏,挤在一起像开了个热闹的家庭会,掌柜穿长袍,手背在袖子里打量人,遇见识货的才把货往外推,我舅舅爱在这摊上淘,捻起一个小铜锁,问能开不,老板笑,说钥匙在我心里呢,得凑个缘分,他又摸到一只盖碗,指肚一敲,咚的一声脆响,像敲在瓷心上,他说声还行,不过有绺,放下就走,当年买东西靠耳朵靠手感,现在看直播刷一刷,弹幕上一水儿的正品保证,真真假假也就让快递小哥来背书了。
图中这编得紧密的大器物就是竹背篼,口沿粗壮,肚子鼓鼓,背在肩上不硌骨头,挑菜的把青菜码在里头,湿叶子贴着篾丝冒水光,走两步就蹦出几滴露珠,爷爷说,背篼要挑有韧劲的篾青,雨天不发霉,太阳下一晒更结实,他年轻时下宕口扛石灰,回程就把背篼倒扣在地上,当凳子坐,歇够了再绑在背上,那会儿的背篼是饭碗,现在多是摆拍的道具。
摊头边上那一串串白生生的是萝卜团子,个头匀称,根须还牵着泥点,卖菜的手心一托,像举着串珠,冬天风紧,他把团子往阳光底下一晾,皮儿起了细皱,我娘说,这个切条儿炒腊肉最香,锅里热油一呲啦,蒜苗下去一抖,香味能把邻居勾来敲门,现在冰箱里一年四季都有蔬菜,倒少了等时令的盼头。
木作铺门口常见这么个磨刀墩,石面被水打得发黑,边缘有一道一道浅槽,师傅把刀口贴上去,手腕一抖一抖,水花带着金属屑往下流,咯吱咯吱的声音不尖不钝,像有人在耳边絮叨,我爸路过爱停半分钟,眯眼听两下,说这声对了,刀快得很,回家切葱花都能飞起来,现在菜刀钝了直接换新的,省事是省事,味儿也就淡了。
卖菜人肩上那根就是杉木扁担,担身中间被磨出一道亮沟,肩窝处用布条缠了两层,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像在唱小曲,扁担两头挂着麻绳耳,配着竹篮正合适,外婆说,扁担贵在弹性,太硬压肩,太软发抖,走石板路全靠它打节拍,现在城市里电动三轮哼一嗓,货就到了,街上再难遇见扁担挑影子那么稳。
冬天集市最抢手的就是铜手炉,小肚圆圆,盖子是镂空的海棠纹,炭火塞在肚里,热气顺着花孔往外冒,卖家提在手里边走边吆喝,小孩伸手去烤,被大人一巴掌按回袖口,说别烫着了,奶奶有一个小号的,放在被窝脚边,半夜醒来摸一下,烫手又安心,现在谁家不有暖风机电热毯,手炉就成了茶桌上的摆件。
挑担子的人腰间常挂一个行茶壶,铝壶灰白,肚子扁扁,壶嘴细长,拧开盖子能闻见茶叶末的清香,渴了就仰脖咕嘟两口,壶底再拍两下,继续吆喝生意,老南京讲究茶脚不离身,走街串巷都要抿一口,后来罐装饮料一排接一排,甜得快,散得也快,行茶壶只剩个影子。
卖杂货的案头压着一本账本,封皮发硬,边角起了毛,翻开是格子纸,毛笔写的数字瘦高又有劲,旁边摆个小算盘,手指在珠子上拨了两下,算盘噼里啪啦,买卖就敲定了,我学过几天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结果还是算错了零头,被爹笑了好一阵儿,现在手机开个表格,连进货日期都能自动提醒,人却容易糊涂,算来算去还是想不起上回吃的那碗面在哪条巷子。
图片里人身上的就是拼补棉袄,门襟上缝了不同色的补丁,袖口油亮,棉花被压得服服帖帖,风一吹也不打颤,旧衣服那会儿不是丢,是接着补,补到看不出原色,娘说,冷天多穿一层,不丢人,能挡风才是好衣裳,现在衣柜里挂得满满当当,换季就清仓,反倒少了针脚里的软和劲儿。
角落里的柴火堆没人爱看,却是家里烟火的底子,细枝先点着,粗柴压上去,火就不急不慢地养着,赶早市回来一把丢灶门里,水开得快,锅盖咕噜咕噜响,我爱趴在灶前看火星子窜,娘在背后吼,别把眉毛烤焦了,现在一拧煤气灶蓝火苗就到位,做饭省力,灶台也干净,灶门口的那股木头香却留在了记忆里。
清早进城的挑夫会拖长嗓门喊,菜新鲜咯,鸡蛋白壳大的,声音从巷口滚进来,把还没完全醒的街道拍醒了,爷爷说,早起的人能捡到头一茬好货,晚了连葱都挑不齐,现在闹钟全靠手机,吆喝声被静音了,街道像开机以后才渐渐亮起来。
湿地摊上是生泥味,茶汤摊是花茶味,竹器铺是青皮味,铁匠炉是炭焦味,味道混在一块儿,就是市井味,我那会儿跟着大人穿梭,鞋底粘了点酱油不当回事,回家被娘拎出来在门口刮半天,现在街心花园喷着香雾,干净是干净,馋人的气味却被冲淡了。
最后说一句,老城的集市像一本翻旧的账本,字迹被指尖摸得光滑却还读得清,我常想,要是哪天再能听见清晨第一嗓吆喝,再看见扁担压出的一道弧,心里那口气就顺了,当然啦,时代往前跑是好事,可别把这些能叫出名号的小东西全弄丢了,留一件在家里摆着,冬天摸一摸,手心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