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康看到会说,你把那年的事都记下来了。
我说,记下来了。
她说,讨厌,老梁。
我笑。
十二年了,还是这个味儿。
照片是2013年拍的。我低头,毛笔捏在手里,正勾一根衣纹。桌上铺着画毡,镇纸压着熟宣,十二钗刚起了线稿,眉眼还没开。
(2013年低头画十二钗 )
相机是尼康D90,单反,我的。
那年我是《河北科技报》的通讯员,写稿子,也拍新闻。相机挂在脖子上,下乡进村,拍嫁接的果树、丰收的麦田、新修的水泥道路。稿子手写了十年,2009年装上宽带才换电脑。2007年报社聘我当通讯员的时候,还趴床上写字,胳膊肘磨出茧。
那天相机没挂在我脖子上。
那天它挂在老康手里。
老康说老梁你别动。我哪儿动了,正勾那根衣纹呢。她举起相机,咔嚓一声。
我没抬头,也没说谢谢。
画是老康拿来的样稿。她推开画室门,把一叠纸搁在桌角,说老梁你看看这个。我打开,金陵十二钗,工笔仕女,头饰衣褶繁得眼晕。我合上,抬头看她:“老康,你让我画这娘们儿啊?我把这十二个娘们儿糟践了咋办?不画。”
糟践是我们那边的方言。弄坏了,用完了,糟蹋了,都叫糟践。
老康没接茬。她说老梁你画吧,不怕你糟践。
顿了顿,又说:“就连我你也随便糟践。”
我抬头。那会儿我四十二,她五十一。我坐着轮椅,她站着,两手插在外套兜里。
我笑了一下,痞坏的,诡异的。
我说:“你家那老头还不把我吃了。”
她愣了一瞬,一跺脚:“讨厌,老梁,你真坏。”
走了。
相机在她手里拎着,快门还热着。
老康把我从我家里接来是2012年。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打听到家,开车来接。她说老梁你去中心学画画吧。我说我不会。她说有人教。我说我没画过。她说画着画着就会了。
我就去了。
衡水市残疾人技能培训中心,二楼,画室朝北,光线稳,不晃眼。
学画画是正经学的。白描,勾线,钉头鼠尾,兰叶描。画过牡丹,画过荷花,画过仕女。画废的稿子塞满一个纸箱,老康来翻,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勾线稿,捋平,说这张留我看看。
后来那张也不在了,不知她放哪儿了。
(我的工笔牡丹画案 )
画十二钗是上面一个局长喜欢,指名要的。老康拿来样稿那天没提局长,就说老梁你试试。我知道她怕我有压力。我没问,她也不说。
我画了。
铅笔定稿一周,勾线两周,分染罩染复勾,前后一个多月。那段时间我天天低头,画那些女人的鬓发、衣领、披帛。林黛玉,薛宝钗,贾惜春,王熙凤,史湘云,妙玉。我不认识她们,但画久了,眉眼就熟了。
熟到我敢叫她们娘们儿。
相机是后来老康还给我的。她把存储卡抽出来,说照片我存电脑里了,相机还你,你下乡采访还得用。我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没说别的。
画完了,局长拿去送了人。我没问送谁,老康也没说。画不在就不在,那是人家的画。
我的画,压在画案玻璃板底下呢。
那张照片,没洗出来过。
十二年,一直在她电脑里。在我电脑里。
尼康D90早停产了。我那台机身,快门也摁不动了。
(尼康D90 )
今年我五十四,老康六十三,属兔,大我九岁。
她老头前几年走了,癌。
头年里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她说,身体不行了,不想干了,那帮残疾孩子放不下。
顿了顿。
她说,老梁,我想你了。
前几日我也打开电脑,找到那张照片。
2013年,我低头,毛笔捏在手里,十二钗刚起了线稿,眉眼还没开。
我给老康发过去。
微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过来一条。
她说,你还是那个低头画画的样子。
我没回。
我翻出另一张照片。
那是前年冬天,我去中心时拍的合影。
(前年冬天我跟老康的合影 )
我坐在轮椅上,戴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冲你笑。你站在旁边,也笑。
老康,我可精神着呢。
十二年了。
画不在了,相机老了,画室也搬了。
照片没洗出来过。
但它在电脑里。在我这儿。在你那儿。
那个下午就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