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王开,王者所开——南京东路王开照相馆小识

（笔者自藏）

上海南京东路378号的王开照相馆作为中国照相业的老字号，其历史背景与上海近现代化进程紧密相连，越百年以见证了摄影技术在国内，尤其在上海的传播，见证了业界竞争的跌宕起伏，以及绵延的世态变化和社会文明的嬗变。

19世纪中叶前后，西方列强大举入侵中国，刚诞生不久的摄影术亦随之传入。1844年，丧权辱国的中法《黄埔条约》在中国广州黄埔签订。代表清政府签字的，是当时的清廷钦差大臣、两广总督爱新觉罗·耆英。法方参与签约的海关官员于勒·埃及尔‌当时为耆英‌拍摄了一张肖像照。中法《黄埔条约》，被法国人发明的照相术以一种特殊的视角留存于历史档案。这张照片被海内外许多摄影史家认定为“中国第一张肖像照片”。

摄影术发明后十年左右，香港和上海在中国得此风气之先。1846年，英国医生约翰·迈凯在香港开设照相馆，被视作在中国土地上最早的影像据点之一。1852年，外商赫尔曼·哈斯本德在福州路（当时称“布道路”或“教会路”，1865年更名为福州路）隆泰洋行开展银版摄影与肖像着色业务；同年，法国人李阁朗在外滩开设上海首家照相馆，专事人物肖像拍摄。此后，广东人罗元祐等本土摄影师逐渐崛起，其精湛技艺赢得广泛认可，标志着摄影技术在上海的初步扎根。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上海作为近代中国的经济中心和文化枢纽，吸引了大量中外人士，对影像记录的需求日益增长，上海照相馆数量激增，形成“耀华”“宝记”“保锠”“致真”等“四大天王”，分别位于南京路、福州路等地。这些照相馆凭借技术优势和优质服务，成为达官显贵、名流雅士，乃至名妓的留影首选，甚至普通市民也好稀罕，纷纷涌入照相馆，留下珍贵影像。一时间，照相馆不仅服务于个人留影，还成为社交、时尚和文化传播的重要场所，反映出当时的社会风貌、时尚潮流和生活状态。然而，随着外商独资或合资照相馆的涌入，沪上传统照相馆内卷竞争激烈，部分店家的生意逐渐疲软。实不尽然处，还数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1920年，已然在上海滩摸爬滚打十多年的广东南海人王炽开雄心勃勃，在南京路（今上海南京东路378号）独资创办王开照相馆。在为照相馆取名的时候，王炽开同夫人绞尽脑汁总不满意，最后拍板，不如简单点，干脆就叫王开——我姓王开的；也寓霸气，乃王者所开。

创办王开照相馆后，王炽开以“人无我有，人有我精”为经营理念，在业界首创"照片署名+媒体分发"的传播模式，依托《申报》广告与电影院幻灯广告开展品牌推广。而在设备进口、技术创新和服务品质上同样可圈可点。诸如在同行中第一个配置德国进口“罗勒发来克斯”（RolleiFlex）快镜、美国柯达相纸及英国显影药水，以及优化漂水工序（四层水洗漂水工艺）、提供个性化服务等。1925年，王炽开拍摄孙中山逝世入棺照；1927年，参与第九届远东运动会摄影权竞标获胜，1929年，负责掌镜孙中山奉安大典全程拍摄，这几件事，使得王开照相馆声名鹊起，成为沪上乃至全国知名的照相品牌。

1930年代是王开照相馆的高光时期，拍摄过的电影明星、社会名流不胜枚举：周璇、‌胡蝶‌、阮玲玉‌（1935年自杀后，大殓上使用的遗照,即从王开摄影师家中取得）、‌黎莉莉‌（父亲乃中共隐蔽战线的“龙潭三杰”之一钱壮飞；黎是当时红极一时的电影明星，与周璇、胡蝶齐名）、‌陈云裳‌、郑苹如‌（张爱玲小说《色戒》女主角的原型，其照片曾刊登于1937年《良友》画报封面）、‌于立群‌（郭沫若夫人）、‌黄柳霜‌（国际知名华裔电影演员）、‌江青‌（曾以“蓝苹”之名在王开拍摄过照片）、袁美云‌、金焰‌……而外拍的经典，莫过于当时外滩的和平女神像，可惜在抗战时毁于日军炮火。王开照相馆留下的珍贵历史影像，镌刻下昔日独特的海派韵味，定格下摄影艺术的臻美境界。那些老照片不仅捕捉了历史的瞬间，更使今人在淌过目际的银盐中抚今追昔，慎终追远。

王炽开在抗战期间坚持民族气节，拒绝与日伪政权合作。1940年冬，他在完成最后一次为复旦大学拍摄团体照后逝世，年仅49岁。

1949年后，王开照相馆实行公私合营。尽管历经时代变革，王开照相馆始终坚守传统技艺，保留了大量珍贵的老照片和底片，成为上海城市记忆的重要载体，至今仍是上海城市文化的重要符号。其发展历程见证了上海从近代化到现代化的转型，也体现了摄影艺术在社会生活中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