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鸦片战争,大都会想到广州虎门销烟的湖广总督、钦差大臣林则徐,而很少人知道当时的两江总督、钦差大臣伊里布,后曾赴乍浦任职,并签订中英南京条约。
四品顶戴署乍浦副都统
据《乍浦镇志》记载:
“道光二十二年(1842)
农历四月初九日,英舰24艘载兵2300余名,分三路进犯乍浦。驻防清军应勇抗击,天尊庙之战尤烈。城陷,英军大肆杀掠。
农历四月十九日,清廷命伊里布以四品顶戴署乍浦副都统。”
伊里布(1772——1843年),全名爱新觉罗•伊里布,镶黄旗的红带子。啥叫红带子?努尔哈赤一家的嫡系是黄带子,伊里布的七世祖是努尔哈赤的五弟巴雅喇,这也算是血亲,为彰显出身尊贵,这些非嫡系亲属都系红带子。这出身没得说,更厉害的是他还不靠宗室的身份谋取官职,而是通过科举考试考取的。《清史稿》记载,伊里布是嘉庆六年二甲进士,入国子监。说明他科举考试不仅考上了进士,还考得很好,这是正儿八经赐进士出身。走出象牙塔的第一站,是云南府南关通判,通判相当于知府助理,相当于现在的处级干部。这样一个根正苗红的热血青年踏上了社会。
伊里布
后来仕途上,知府、知州、按察使、布政使一样都不曾落下,是封疆大吏。他从基层做起,可谓青云直上。伊里布在山西、陕西和云南任过巡抚,还做过云贵总督和两江总督,及钦差大臣,以清廉著称。就是谁也想不到若干年之后,一纸《中英南京条约》把伊里布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位于江浙交界处、杭州湾口北端的平湖县乍浦镇依山傍海,历史上曾为军事要塞和外贸口岸,故有“浙北咽喉”、“东南雄镇”之称。乍浦镇其实不仅是一个镇,实际上还是一座城。清代乍浦城里还有城中城,就是满洲水师营,相当于现代的八大军区之一,属于军事要塞之地。满洲城有200多亩地,3000多间房。因乍浦地理形势的重要,清军入关南下后,派防八旗兵,领以副都统。乍浦行政级别不高,但是驻守将官却是正二品大员,品级远在管辖乍浦的平湖县令之上,这是清朝在海防重点地区特有的行政体制,与之类似的还有福建厦门。
副都统,是清代官名。清代驻扎于各地的“驻防八旗”之长官称都统,“掌镇守险要、绥和军民、均齐政刑、修举武备”。在不设驻防将军之处,如察哈尔,都统即为该地方的行政长官。在设有驻防将军之处,一般设有专城副都统,为正二品,受将军节制。署理的意思是当某个官员因为各种原因(如调遣、病假或其他事故)暂时不能履行其职责时,由其他官员暂时代理该职务。所以,伊里布实职是四品顶戴代理乍浦副都统。
伊里布家族为清代乍浦四大望族“伊、颜、陈、邹”之一。如今在乍浦古镇的西大街上有一排旧房,是伊家的旧居。初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但经细看还是很不一般,在大门前面的门口石,就是不一般,五米长的完整花岗岩非常少见,做工精细五面光,用料考究,是用花岗岩的精品,石材采用江苏的金山石做基石,寓意“金子铺地”。一共有三进房子,古代造房子非常讲究,一般建筑物都是三、五、七、九排列,九进只能是皇帝的专利。到乍浦西大街现场看到,他们家的房子从西大街往北这块占地近有百亩之多。
乍浦西大街伊氏旧居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这里挖出了好多鹅卵石,就是伊家后花园的。据说伊家大门口原有一对石狮子,伊家的老宅建造非常考究,现还完好保存清代风格的老二层楼房,墙体特别厚,冬暖夏凉,防火防盗。楼上还有暗道,是逃生通道。特别是二楼的木楼板,用料宽度都在50公分以上,比经营木材料生意的平湖南河头望族莫家的地板要宽一倍,可见伊家的建筑物特别豪华。
上世纪九十年代,据伊家后人伊文英回忆:以前房子里还有好多皇帝的圣旨,以及肃静,回避的牌子,在文革期间被伊家老太,也就是她母亲烧毁。
伊家河埠头
在房子东边的仓浜还有伊里布私家的河埠头,有南北对称的两个,规模堪比官府的踏度,石头上刻有图案,图案由瓶(平)、笙(生),瓶内插三支戟(三级)组成,寓意“平升三级”,象征仕途飞黄腾达,平安顺利,官职连续升三级。
“平升三级”石刻
1842年,经历了乍浦保卫战。5月17日,英国军舰24艘驶向乍浦,装载大炮100多门,侵略军2300多名。5月18日,英军在战舰炮火掩护下分兵向乍浦登陆。英军在攻占乍浦时付出的代价远远超出了厦门、定海和镇海,共有9人毙命,55人受伤,为鸦片战争历次战斗的第三位。如在天尊庙,一些清军仅仅凭借房墙以轻兵器作顽强抵抗,击毙英陆军中校汤林森等人,直至该庙被英军的火炮夷为平地。大多数清军在战斗中逃跑,而乍浦驻防八旗官兵的拼死作战又使英军震惊,这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家人,他们不能逃,也无处逃。一出出全家自杀的悲壮行动,显示了他们的不屈性格。
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军在乍浦天尊庙遭重创
经过激烈战斗,驻乍浦守军阵亡的有:正二品副都统1名,正三品协领1名,翼领2名,正四品佐领5名,正五品防御3名,以及六品以下官兵近千人,乡勇600余人。死难平民有1200——1500人之间。乍浦保卫战是鸦片战争史上最出色的战斗之一。
乍浦保卫战
闻讯后,杭州将军耆英派伊里布来乍浦向英军乞和。而这时乍浦的副都统已经阵亡,5月28日,清廷起用伊里布以四品顶戴,署乍浦副都统。
在伊家后人,以及乍浦西大街还流传着这样一个伊里布在乍浦的故事。当时,刚刚经历过乍浦保卫战后的乍浦镇,满目疮痍,而海盗活动也十分猖獗,曾经有个乍浦唐家湾码头猖狂一时的海盗头子“胡大海”,经常侵害商船,破坏海上贸易,百姓怨声载道。擒贼先擒王,伊里布决定要杀一杀这帮海盗。经过他周密计划,采用智取的方法,总算骗出来抓到了这个海盗王。当处决胡大海时,胡大海央求伊里布“伊大人啊,伊大人,你砍我头没问题,就是求求你,开开恩,请求能给我留个后代,给我们家留个种吧”。伊里布心想,我一个堂堂四品官,杀一个海盗草民还给我讨价还价的,坚决不予理睬。这样,胡大海在临死时骂道“什么伊大人,你是个小人,你这种人肯定不得好死的”。
而在鸦片战争签订中英南京条约以后,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二月,伊里布在广东人民反侵略、反投降的高潮中,惊忧病死。按照中国人的传统习俗是叶落归根,入土为安,对于出殡有多种传说,其中有一种说法是,从广州将他的灵柩由海船运回乍浦。出殡当天乍浦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全开,为乍浦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出殡队伍,但到底真正的出殡队伍从哪个城门出去的,具体葬在哪里都是未知数,至今仍是个迷,难道死无葬身之地?真被胡大海言中了?确实不得好死?而且家族日益没落,后代有靠老房子为生的。
伊家的后人将乍浦西大街这里的老房子卖掉的卖掉,租掉的租掉,这里就有一份《变更房屋契约》:
立卖房屋契伊**今将祖遗自有坐落乍浦西大街133号坐北朝南七路空楼房面一间上连*瓦下连砖地楼搁横条三根……计*人民币捌佰贰拾伍元正自愿卖给王**为业……
公元一九八0年九月十六日立。
伊氏祖屋变更契约
伊家后人有5个弟兄,所以分为5家,西边那家保存完好。如今,伊家后人除了在乍浦外,还有生活在北京、南京、上海,及香港等海外的。
签订中英南京条约
接下来再说说另外个问题,就是在鸦片战争中为啥会派伊里布去签订中英南京条约的?
原来主要因为伊里布的家丁张喜。有一种说法是,鸦片战争使两个中国人获得人生出彩的机会:一个是福建侯官人林则徐,因销烟获得声名,最后被流放到伊犁,另一个是直隶天津人张喜,因中英和谈大放异彩,最后告老还乡,归隐津门。
张喜是谁?张喜是正宗天津卫,祖上曾经富裕过,不过到他这一代已经败落。由于家里实在太穷,没办法走科场道路,张喜只能去别人府上做了家丁。为什么是张喜?史载张喜外表不俗、身材魁梧挺拔,头脑聪明、爽直精细,关键还爱学习并有一副好口才。在清朝官员大部分对洋人一脑子浆糊的时候,张喜算是一个自学成才的谈判专家。都说天津“卫嘴子”能说会道,可能多少还有点贬的意思,但一个有颜值、有担当、有口才的“卫嘴子”,国难当头挺身而出,恐怕就是一般人达不到的境界了。
张喜,在伊里布手下当长随。所谓长随是专为那些科场无望的士人提供的一条出路。其实就是投靠高官,能耐高的即为“师爷”,低一点的年轻一点的能办些跑腿活的,就是“长随”。当然像华安这样的就是更低的——卖身为奴了。张喜呢,不高不低,算是长随。在鸦片战争期间,在中英之间代表中方出面谈判的一直是张喜。张喜擅于交际,经过几回谈判已经深得英国人的喜欢。
1840年下半年至1841年春,肯定是两江总督伊里布一生中最不寻常的时期之一。他跌落于先前闻所未闻的境地,因为在收复定海的问题上软弱无能,遭到了道光帝的斥责,被彻底革职,锁拿入京,发配张家口充军,张喜也就不再掺和谈判,还被收押询问贪腐受贿英军财物问题。继任的两江总督裕谦抱着“进兵不胜,其罪轻;按兵不动,其罪重。”的政治正确与英夷硬刚,结果大败亏输。不但定海再次沦陷,还把镇海给丢了,裕谦战败自杀。又因为钦差大臣琦善与英国人签订的《穿鼻草约》被朝廷驳回,英国舰队一路从南向北打到了南京。这时,耆英接手“署理杭州将军”,请奏伊里布来帮忙。道光皇帝才又想起了伊里布和他的长随家仆张喜。不过皇帝的面子不能丢,1842年4月3日,不予召见,只说是让伊里布在耆英处效力,给了个七品衔,发往浙江军营。
没过多久,也就是说伊里布于5月28日又被任命以四品顶戴,署理乍浦副都统,帮办军务,其实就是帮耆英和英国人谈判。从七品到四品,伊里布也算一下子在乍浦“平升三级”。
第一次鸦片战争
6月,英军攻下吴淞,直下宝山、上海,又沿长江西攻,入江阴,掠靖江,并于7月21日攻陷镇江。山河遭劫,风云突变,清政府大为惊惶,道光皇帝接连发出“上谕”,要广州将军耆英、乍浦副都统伊里布作为钦差大臣与英国侵略者议和。
8月4日起,皋华丽号等70余艘英舰集结南京下关江面,以兵临城下之势迫使清政府和谈。
南京城外江面上的皋华丽号和英国舰队
8月8日,张喜再次踏上英舰,第一回合就是所谓的谈判者的“全权”——英方提出前来谈判的必须是有全权的代表,他们已经尝够了中国式的敷衍,所以一定要找一个有话语权的人来谈判。可是钦差大臣耆英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全权大臣”。好在张喜拿皇帝圣旨中“钦差便宜行事”来说事,将“便宜行事”解释成“全权委托”,才终于完美地接下了第一招。
第二回合就是英国人开价赔款3000万银元,而张喜楞是跟他们套交情讲道理,最后英国人同意看在老朋友伊里布的面子上减为2100万银元。这可算作第二回合的胜利。
在这样的条件下,南京条约算是议定了,接下来就是双方的高层领导人会面签字。到了会面这一天,8月20日,耆英、伊里布和两江总督牛鉴登上英旗舰皋华丽号,去和英国全权代表璞鼎查见面,并上船参观。当看到英军的坚船利炮,他们恐慌不安。
耆英、伊里布、牛鉴和璞鼎查在一起
在参观过程中,当得知伊里布身体欠佳时,璞鼎查就提出派医官吴士南给他看一看。伊里布说不要,英方说我们就给您送点药。这个时候耆英就主动问,说自己身上有藓,服中药老服不好,你们有没有药给我治一下。然后,英国人都有药分别送给了耆英和伊里布。张喜劝伊里布不要服英国人的药,但是伊里布不听,服了药之后病势果然好了很多。所以伊里布就同意英国的医生前来医治,并且来的时候是翻译马礼逊陪着医生来的。
伊里布对马礼逊说,“昔日陆抗曾服羊祜成药,成千古佳话,今日之事亦然”。这是什么一个典故呢?三国时期,西晋主帅是羊祜,东吴是陆抗,两人长期对峙,但互相尊重。有一次陆抗生病了,羊祜就派人送药。吴将都怕其中有诈,劝陆抗勿服。陆抗不怀疑,说羊祜这么一个有品格的人,怎么会用毒药来毒人,就把药服了。伊里布用这个典故来说明两国交战,但是互相尊重对方的品格。马礼逊听了一脸懵逼,最后是张喜给他翻译了一遍才明白。
到8月28日的时候,伊里布的病基本上快好了,他让张喜最后一次去英军的船上取药。但据爱尔兰皇家18军团的穆瑞上尉记述,因张喜在英国船上贪杯喝醉,弄丢了药品说明书,不明真相的伊里布将本该分几天服用的西药一次性吃下去,造成严重后果。
由于药物的副作用,在8月29日签约当天的伊里布甚至很难有力气站起来。所以,璞鼎查的秘书兼翻译巴夏礼在签约仪式开始之前看到了如下场景:这个可怜的老人(伊里布)病得很重,他是坐在椅子里被抬上来的。璞鼎查、司令和将军都去帮忙把他抬到船舱的后部,安置到沙发上。程序进行得很快,我们不希望伊里布被累着。当时的巴夏礼是个才14岁的孩子,平时还在读中国的《三字经》。
《南京条约》签订现场
8月29日,在南京下关江面的英国军舰皋华丽号上,耆英、伊里布、牛鉴在条约上盖用关防并亲笔画押。巴夏礼记录下了这个过程:首先,马儒翰代表璞鼎查在条约上盖章,耆英的秘书(黄恩彤)则在另一边盖章。他们所盖的分别是璞鼎查的印章和帝国钦差大臣的印章。这一项完成之后,桌子被移到沙发旁边,耆英、伊里布和牛鉴分别签名……然后亨利爵士(璞鼎查)签了名。他们在四份合约的复本上盖章、签名。每份复本包括一份英文条约和一份中文条约,用黄色的绸带绑在一起。这些程序结束之后,他们离开了后舱,坐下来一起吃点东西。
这时候的伊里布无心吃东西,除了身体上的病痛之外,内心也是五味杂陈非常复杂,皇上让去议和那就不能不来签,想想以前曾被革职查办充军过,这次只能来签,而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在谈判过程中能够为清政府节约了近三分之一的赔款(从3000万银元减少到2100万银元),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南京条约》原件签字页
之后,道光也认为这事不亏,是个好事。所以伊里布赏钦差大臣、广州将军,各人具有分赏。伊里布给了张喜千两白银的赏赐。
这里有些故事是根据张喜的日记《抚夷日记》,有没有真实性呢?历史学界曾经进行过研究,并且用英国方面的资料来进行比对,证明了这一篇日记的记载基本是真实的。
乍浦的历史,也可以说是鸦片战争的历史,也是中外海上贸易的历史。鸦片战争时,乍浦港遭到毁灭性破坏,几乎成了一片废墟,国外航线基本停驶。1842年《中英南京条约》签订,上海定为五个通商口岸之一。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上海开埠后,外国商船纷纷进入黄浦江,推动了进出口航运贸易的增长,使上海成为“江海之通津,东南之都会”,这样,乍浦港逐渐成为被遗忘的角落。
作为鸦片战争结束标志的1842年8月29日在南京江面上签署的《中英江宁条约》(即《南京条约》),以割让香港岛,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处通商口岸,协议关税等丧权辱国的内容,将中华帝国推向沦落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苦难历程,也成为开启中国近代史的重要标志。这条约无疑是一项苛刻的不平等条约,但作为签订人的伊里布并无罪责可言。城下之盟,别无选择。作为战败国,再苛刻的条件也不得不接受。
命运就是这么作弄人,可惜了这个伊里布,原本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能力、根红苗正、亲民廉洁的热血青年,被任命为钦差的时候,他已经六十八高龄了,距离在世人的唾骂中死去也就三年多时间。老头儿的一世英名,还真就毁在这场鸦片战争中,最后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如同曾国藩,假如没有天津教案,他的伟光正形象将会永远的如日中天;如同李鸿章,假如没有一系列的丧权辱国条约签订,这位中兴名臣也会光芒万丈。历史没有假设,该来的早晚会来。伊里布也是和曾国藩、李鸿章一样的“倒霉蛋”,他用自己的经历告知后来的这两个“小年轻”,人生不易啊。
1997年7月1日,南京各界人士数百人聚会静海寺,撞响警世钟,共同见证香港回归祖国的光辉时刻。历史告诉我们:纵有波澜,大海总有回归宁静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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