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到2018年,我住在南京的许府巷,和老公租了一套小房子。一个五十多平米的小房子,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很老旧,但很干净。第一眼看到它,我是有点不满意的。客厅很小,铺着鸡血红色的复古瓷砖。卫生间也很小,没有干湿分离。厨房更是小得可怜,最多只能站两个人。
但当我推开卧室的门,卧室很大,穿过卧室,来到阳台。阳光洒在阳台上,很温暖。当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阳台上开满鲜花的场景,毫不犹豫把房子租下来。
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房子不错,房租合理。房东人特别好。他是南京本地人,六十岁不到,家里好几套房子。他看我们是刚毕业的穷学生,没什么太多要求。
房租半年一付,从来不上门骚扰。他还说如果家里的电器坏了,直接买新的,找他报销。他只收现金,每次他收完租,转头就走进附近的棋牌室里打麻将,好幸福、好潇洒的老年人生!
我记得有一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加班回到家,老公为我煮了一碗美味的酱油面,好吃。”这条朋友圈的潜台词是表达对加班的不满,当时好像总加班,具体情况我记不清楚。那时候我在一家韩国公司上班,加班文化非常严重,一天到晚加班,烦死了,现在想起来还是觉的很烦。朋友圈又不敢骂,只能这样阴阳怪气。
第二天上班,一个同事就伸着头,神神秘秘地问我:“你是不是买房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如实回答:“没有啊,我没钱买房”。
她幽幽地来了一句:“我看你朋友圈里说什么回到家,我还以为你在这买房安家了呢……不好意思,我误会了。”说完她好像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买不起房,她释怀了?
我笑了笑,人类的脑回路实在是奇怪了,家就一定就要等同于买来的房子吗?像我这种住在出租屋里的人,难道就不配回家吗?我的状态是不是应该这样写:“下班回到简陋不堪的出租屋……”
说实话,我对那间出租屋很满意,它在我心中早就是家一般的存在。家,在我心里,并不等于房子,而是我生活的地方。
房子的地理位置很黄金,许府巷,美食一条街。我家楼下就是一家烧烤店。当然住在烧烤店楼上是有利有弊,好处是可以闻着羊肉串的香味入睡,坏处是晾晒在阳台上的衣服,也被熏烤出一股孜然味。
再说说美食一条街的优势吧,这条街上除了有烧烤店外,还有南昌瓦罐汤、怪味焖锅、麻辣烫、哈尔滨水饺、西北面馆、广东煲仔饭、龙虾馆、土菜馆、徐州羊肉汤、南京盐水鸭店、北京烤鸭店、安庆小馄饨店……什么都有,每天下班的时候,我就随便走进一家店里,点我爱吃的菜。
这些店铺的老板几乎都认识我,我隔三差五就去。面对这么多美食,我就像皇帝似的,吃饭就是我“宠幸妃子”的时间,我要好好思考下,到底要“宠幸”哪位呀。
不过我的偏好还是挺明显的,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走入这几家店。
我在南昌瓦罐汤店里最爱吃皮蛋肉饼汤和鸡蛋剁椒炒饭。
在哈尔滨水饺店我最爱吃东北大拉皮、哈尔滨红肠、大白菜猪肉水饺、玉米猪肉水饺。
在徐州羊肉汤店,我总是点一碗十五元的羊肉汤,再加两块圆饼,我要朝汤里加一勺盐,一勺胡椒粉和一勺辣油,这样才能把美味最大程度激发出来。
去麻辣烫店里,我总是要加一瓶可乐,玻璃瓶装的,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冰凉凉的,喝起来才最爽。
有时候我还会买点最正宗的盐水鸭,再拎一碗美味小馄饨回家,一边看电视一边吃。
后来,我一走进店里,老板就说:“是不是老样子?”我总是略带害羞地点点头,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那是我开始独立生活的前几年,我不太会做饭,如果没有这些店,我都不知道怎么喂饱自己。我都是在美食的滋养下,才能继续面对痛苦的工作。
早上我去上班,会路过早市一条街,热闹非凡。街边的小摊贩们在地上铺一张塑料布,把品相最好,最新鲜的蔬菜摆在我眼前。那些如同艺术品一样美丽的蔬菜们,就乖乖躺在上面,一点也不嫌弃布景太简陋。他们会在蔬菜上撒上水,绿叶蔬菜更加鲜绿,茄子也紫得发黑,西红柿美得耀眼。常见的蔬菜有茼蒿、菠菜、油麦菜、苦瓜、土豆、大葱、青椒、胡萝卜、玉米……太多太多了。
早上的蔬菜是最新鲜的,大妈们出来买菜。她们半蹲在地上,精挑细选,和摊主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而我却背着包,步履匆匆,赶着去上班。我只能用眼巴巴地看着这些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蔬菜,假装把它们吃进胃里了。
等我下班回来,这些小贩早就收摊了,只零零星星地剩下一点点“残花败柳”。
住了那么多年,我从来没在早上买过菜,我从来没有放慢脚步。我没时间慢慢悠悠地挑选新鲜的蔬菜,中午给自己做一桌子菜,这是一种很奢侈的生活。
有时候城管会过来,引发一阵骚乱。每次我看到所有的小摊主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就知道是城管来了。回过头一看,果然,远远地看到城管的车停在街边。
说来也有趣,我观察过好几次,城管们从车上下来之后,不会立刻驱赶摊贩,而是在路边站一会,有时候还会吸根烟,和周围的人聊聊天,似乎是故意给摊贩们留下撤退的时间。这就是一种生存智慧吧,城管和摊贩的共生哲学。
三五分钟之后,那些摊贩们骑着电动车扬长而去,把我甩在身后。
街道恢复常态,街道空空的。这时候我才发现,这条街还挺宽敞的嘛。
家附近有好几家水果店,但十字路口那家水果店,生意是最好的。这家店是一家人经营的。
他们安排家里的爷爷坐在店门口表演现切水果。每次看到他,他都在两腿之间放着一个巨大的菠萝蜜,动作不紧不慢地挖着菠萝蜜的果实。菠萝蜜的味道又香又甜,让人垂涎欲滴。
当然我吃不起菠萝蜜,会让他削个菠萝给我解解馋,或者选一根甘蔗,让他帮忙削皮。他总是不紧不慢地削皮,看上去像是在禅修的僧人,无比专注眼前的事业。
有些水果很坏的,比如草莓,颜值高,不够甜。菠萝嘛,香味足,吃起来有点涩。我在西双版纳吃过熟透的菠萝,真是又香又甜,好吃极了。不知道为什么,出了西双版纳,我再也没买到那么好吃的菠萝了。
夏天的傍晚,爷爷坐在小板凳上,他的身后是一辆卡车,整整一车的西瓜山。一颗颗圆滚滚的西瓜都在卖力推销自己,谁能经过一车的西瓜却不为所动呢?整整一卡车的西瓜呀!
爷爷的面前是一个电子秤,一把锋利无比的刀,这把刀被磨得雪白,看起来像是天上的弯月。西瓜太大,一整个吃不完。我用手敲敲瓜,其实我敲不出区别来,最后都是看外貌,挑选满意的,让他帮我切开。
他手起刀落,先在瓜上切一个不深的口子,熟透的西瓜就懂事地裂开,他再用手轻轻一掰,鲜红色的瓜瓤暴露在眼前,他看着瓜,满意地说:“这个瓜不错,真不错。”我也对自己的选择无比满意。
我家对面是鸡血理发店,周末一大早,我总是被理发店制造出来的声音吵醒,你说一个小小的理发店,怎么能制造出那么多噪音呢?
我站在窗户边伸头一看,理发师们站成一排,听领班训话。小头头讲完话之后,他们集体鼓掌,接着整齐划一喊口号,又唱又跳,为痛苦的一天打气。如果不给自己打打气,谁能忍受在理发店里待上一整天?
这家理发店的疯狂之处,不仅是喊口号,老板竟然会要求员工在深夜十点钟,在马路上爬行,毫不夸张地说,真是四肢着地,匍匐前进。
有一次我无意间撞见几个年轻男孩子们,像蜘蛛一样快速爬行,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他们一个个都面无表情,看起来很麻木。除了让自己麻木,谁能接受这种毫无人性的惩罚。这太离谱了,有点不人道。
这家店很奇葩,我一次都没去过。我都不敢靠近,生怕路过门口,都被黑洞吸引进去,接着被洗脑办卡。我只去另外一个社恐人士开的理发店剪头。
我在许府巷的日子挺不错的,一切都很便利。我和街道对面的好又多超市,还有中通快递的老板娘都成了熟人。每次去她们店里,她们都会给我优惠,还会帮我收快递。当时我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那么大的城市,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也有数不清的人离开,谁会在意少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