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上,儿子突然说:"爸,去南京吧,我想带你们看看我住了十年的地方。"
600公里,一家五口,祖孙三代。从武汉到南京,导航显示6小时17分钟。老妻在后排逗孙子,儿媳在副驾指路,儿子握着方向盘,眼睛亮得像20年前那个夏天——那时他刚高考完,我们全家吵了半个月,最后妥协选了南京。六朝古都,虎踞龙盘,他在这里读了本科、硕士、博士,一住十年。今年是他离校第七年。所谓"七年之痒",原来不止于婚姻,也关乎一个人和一座城的羁绊。玄武湖公园的通道上,人流正从三扇朱红大门里涌进涌出。老妻突然拽我袖子:"快看,孙主席写的!"她这辈子走到哪儿都要看招牌,研究是谁的字。顺着她指的方向,两条大红对联正从城楼垂下来,把百年老城墙衬得喜气洋洋——上联秀美,下联豪爽。落款孙晓云,中国书协主席。老妻逐字念完,忽然说:"这'斗柄指来天下春',写的是北斗七星啊,春天要来了。"我这才注意到,城门上"玄武门"三个金字已经挂了快一百年——1929年蔡元培先生题写。而给南京13座城门挂春联,从2016年就开始了。今年孙晓云第五次为玄武门执笔,我们碰巧赶上,亲眼见证了已延续十一年的新春习俗。进了门,一条柏油大道劈开湖面,这是翠虹堤,通向湖心的环洲。我抱着小孙子站在湖边。他刚两岁五个月,看见游船像看见了会动的卡通玩具——有天鹅形船头的,有搭着凉棚的,有只容两人的小艇,黄绿青蓝在清亮的水面上滑行。他突然在我怀里手舞足蹈,口水滴在我衣领上,温热的。翠虹堤上的人流分成两股,到了岛上再向两边分流。我们只走了一半就折返,太大了。但阳光真好,晒在后颈上,让人想起年轻时在工厂里干活的感觉——那种踏实的暖。儿子说他以前常沿环湖路跑步,十公里,标准的马拉松赛道。我想象着十几年前的他,在这条路上流汗,想着论文、想着前程、想着什么时候能带爸妈来看看。环洲上有座白桥,过去是樱洲。导游牌上写着:这里曾囚禁南唐后主李煜。我站在桥头,忽然觉得历史很近。那个写下"问君能有几多愁"的男人,当年被关在湖心岛上,看着同样的湖水,是不是也想过逃跑?到了明朝,这里变成禁地,存放着全国的户籍和税赋档案——黄册库,帝国的户口本。老百姓绝对进不来,更遑论像我这样抱着孙子散步。而环洲本身,埋着东晋郭璞的衣冠冢。这位给《山海经》作注的文学家,死后化作"环洲烟柳"的一部分。柳树这东西最懂中国,依依里总带着点离别和重逢的意思。他边走边说:"龟蛇合体。《埤雅》里说'广肩无雄,与蛇为匹',龟阴柔,蛇阳刚,合体就是北方之神,地位仅次于玉皇大帝。"我听着,忽然想起武汉。长江北岸,汉阳的龟山;南岸,武昌的蛇山。两山对峙,龟蛇锁大江——也是明朝改的名字,取阴阳相济之意。南京有玄武,武汉有龟蛇。600公里,原来是一脉相承的念想。古人把对风调雨顺的渴望,刻进山的名字、湖的名字里,传了一千六百年,直到今天,传到一个两岁半的孩子指着游船喊"船"的声音里。返程时,孙子睡着了。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照着他翘起的睫毛。儿子说:"爸,下次回来,去梁洲看看吧,昭明太子编《文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