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过去之后,队伍又走了十几天,终于出了那片深山老林。
眼前豁然开朗。山退远了,变成天边的一道青黑色的影子。眼前是一片丘陵,不高,起伏着,像躺着的巨人身上的肌肉。丘陵上长满了草,草黄了,在风里摇,摇出一片沙沙的响声。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的,站在坡顶,像站岗的兵。
张木匠站在坡上,看着这片天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爹,快看!”根生指着前头喊。
前头有一条河,宽宽的,亮亮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河边有房子,有炊烟,有人影在动。那是县城。
“那是安庆府。”前头有人说,“到了安庆府,就能歇几天了。”
队伍里响起一片欢呼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感谢老天爷让他们活着走到了这儿。
张木匠没哭也没笑,只是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安庆府是座大城,城墙高高的,城门洞深深的,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守城的兵丁查验了官牒,放队伍进城。城里热闹得很,街道两边都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有卖布的,卖粮的,卖盐的,卖铁的,卖药的,卖吃食的。吃食摊子上冒着热气,飘过来一阵阵香味,馋得人流口水。
张木匠站在一个吃食摊子前头,看着锅里煮的馄饨,看了一会儿,走了。
他没钱。
从南京带出来的三两五钱银子,买了粮食,买了盐,给丫丫买过药,给根生根旺买过鞋,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点碎银子,要留着买种子,买耕牛,买到了云南要用的东西,不能乱花。
翠芬也站在一个布摊前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看了一会儿,也走了。她的衣裳早就破了,补丁摞补丁,补丁都破了,露出里面的肉。但她没吭声,只是低着头,跟在张木匠后头走。
孙大柱从后头赶上来,拉住张木匠:“张大哥,明儿个城里赶大集,咱们去看看?听说有从江北来的商队,带了好种子来。”
“什么种子?”
“稻种,麦种,豆种,什么都有。还有菜种子,萝卜白菜啥的。咱们带的豆种不够,得再买点。”
张木匠点点头:“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张木匠和孙大柱去了大集。
集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卖东西的扯着嗓子喊,买东西的扯着嗓子还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张木匠挤到卖种子的摊子前头,一看价钱,心里凉了半截。
“豆种多少钱一斤?”
“三钱银子。”
“三钱?太贵了吧?”
“嫌贵别买。这是江北来的好种子,粒大饱满,种下去一年收两季。你嫌贵,后头有人不嫌贵。”
张木匠咬咬牙,掏出那点碎银子,称了二斤豆种。二斤豆种,花了他大半的银子。他把豆种揣进怀里,贴身放着,又去别的摊子转了转,看什么都想买,看什么都买不起。
孙大柱也买了些豆种,还买了二斤盐,一小包菜种子。他比张木匠宽裕些,带的银子多。他妹妹孙大妮跟着来了,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头绳、簪子、手镯,眼睛都亮了。
“哥,我想买个簪子。”
“买那个干什么?又不能吃。”
孙大妮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木匠看着她那张脸,想起翠芬。翠芬也想要个簪子吧?哪个女人不想要呢?可他买不起。
他转过身,挤出了人群。
在安庆府歇了三天,队伍又出发了。
这回走的是官道,比山里好走多了。官道宽宽的,能并排走两辆车,路边还有驿站,有茶棚,有过往的行人。张木匠推着车,走得不那么累了,甚至能抬起头看看两边的风景。
风景也没什么好看的。左边是田,右边是田,田里的庄稼早收了,光秃秃的,只剩些茬子。田埂上走着些当地人,挑着担子,赶着牛,跟他们这些南下的移民擦肩而过,互相看一眼,谁也不说话。
丫丫坐在车上,看着那些当地人,问:“爹,他们去哪儿?”
“回家。”
“他们的家在哪儿?”
“就在那儿。”
丫丫指着前头:“那咱们的家呢?”
张木匠愣了一下,说:“咱们的家,在前头。还远着呢。”
丫丫点点头,不再问了。
走了七八天,到了一个叫太湖的地方。
太湖不是湖,是县城。县城不大,比安庆府小多了,只有一条主街,街上稀稀拉拉的几个铺子。但太湖有一样好处——有温泉。
队伍在太湖边上扎营,沐英下令,让所有人都去温泉里泡一泡。说是泡温泉能去病气、解乏气,泡完了浑身轻松,走路都有劲。
张木匠带着一家人,去了温泉。
温泉在山脚下,几个大池子,冒着热气。池子里的水热乎乎的,滑溜溜的,人泡进去,浑身都酥了。丫丫泡在池子里,高兴得直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根生和根旺也在扑腾,像两条泥鳅。翠芬靠在池边,闭着眼,脸上有了点血色。
张木匠泡在池子里,看着这几个孩子,看着翠芬,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暖意。
这点暖意,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沉。睡着睡着,他梦见了他娘。
他娘站在柳树湾的老槐树底下,还是活着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青布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带着笑。她朝他招手,说:“根生他爹,过来。”
他走过去,走到他娘跟前。他娘伸手摸摸他的脸,说:“瘦了。”
他说:“娘,我好想你。”
他娘说:“我知道。我在那边天天看着你。”
他说:“娘,我快走到云南了。”
他娘点点头,说:“走到就好。到了云南,好好过日子。把根扎下去,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说:“娘,你跟我去云南不?”
他娘笑了,笑着笑着,身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变成一片光,散了。
他喊:“娘!娘!”
没人应他。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帐篷缝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躺在那儿,半天没动,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出了太湖,往西走,进了黄州地界。
黄州也是山区,但山不那么高了,树不那么密了,路上的人也多起来了。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脚的驴夫,有走亲戚的老太太,有赶集的庄稼人。他们看见这支长长的移民队伍,都停下来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哪儿来的?”
“听说是南京的。”
“去云南?那么远,去干什么?”
“种地呗。听说云南地多,一人给五十亩。”
“五十亩?我的老天,那得种到什么时候?”
张木匠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听着他们说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罗田的地方扎营。张木匠刚把车停好,就听见有人喊他。
“张木匠!张木匠!”
他回头一看,是孙大柱。孙大柱一脸兴奋,跑过来拉住他:“快,快去看!”
“看什么?”
“你妹夫!你妹夫来了!”
张木匠愣住了。他妹夫?他哪来的妹夫?
孙大柱拉着他就跑。跑到队伍后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牵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那人看见张木匠,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姐夫!”
张木匠认出来了,是他媳妇翠芬的弟弟,孙铜匠。
“你怎么来了?”他蹲下去,把孙铜匠扶起来,“你不是留在南京了吗?”
孙铜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我不留了。你们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我姐跟着你们走了,我娘也走了,我一个人在南京,有什么意思?我把我那几件家什卖了,买了头驴,追上来了。追了二十多天,总算追上了。”
张木匠看着他,心里一阵热乎。他拍拍孙铜匠的肩膀,说:“好,好,来了就好。”
他把孙铜匠带回去,见翠芬。翠芬看见弟弟,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姐弟俩抱在一起,哭了半天。
丫丫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陌生的舅舅,问:“你是谁?”
孙铜匠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我是你舅舅。你娘是我姐。”
丫丫眨眨眼睛,问:“舅舅,你有糖吗?”
孙铜匠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递给她。丫丫接过来,咬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天晚上,孙铜匠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分给大家。有干粮,有咸菜,有盐巴,还有一小包红糖。红糖是稀罕东西,在南京也买不着,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翠芬把红糖冲成水,一人喝一碗,甜得心里发暖。
张木匠喝着红糖水,看着孙铜匠,问:“你娘呢?她还好吧?”
孙铜匠的脸一下子暗了。
“我娘……没了。”
张木匠愣住了。
“什么时候?”
“你们走后的第五天。”孙铜匠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火堆,“她送你们走的那天,回来就不对劲了。不吃不喝,光坐在门口,看着你们走的方向。第五天晚上,她睡着了,就再没醒过来。”
翠芬捂住嘴,眼泪又流下来了。
张木匠不说话,看着火堆,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他坐在火堆边,听着山里的风声,想起他娘,想起翠芬的娘,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周家的,李裁缝的,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他们都死了,埋在这条路的两边,从南京一直埋到这儿,还要往前埋,一直埋到云南。
他伸手摸摸怀里,那块瓦片还在。他把它拿出来,借着火光,看着上面那三个字。他不认识,但手指能摸出它们的形状。横的,竖的,撇的,捺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把瓦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天亮了,队伍继续走。
孙铜匠牵着驴,跟在后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里头装着他的家当。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追了二十多天,脚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他不吭声,只是跟着走。
丫丫坐在驴背上,抱着那袋豆种,高兴得不得了。她从来没见过驴,更没骑过驴。那驴走一步,颠一下,她就咯咯笑一声。根生和根旺跟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也想骑,但不好意思开口。
孙铜匠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说:“等会儿换你们骑,一人骑一段。”
两个孩子高兴得跳起来。
张木匠推着车,看着这几个孩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力气。这点力气,让他还能往前走,还能推得动车,还能把那些死人的事压在心里,不去想。
他抬起头,看着前头的路。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看不见头。
但他知道,他得走。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