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春满南京梅花山
权太民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我踏着露水浸润的青石板路,缓缓步入南京梅花山。一入山门,便似撞入了一幅漫无边际的锦绣画卷——远望如霞云坠地,近观若彩绡叠浪,那三万五千株梅树正以泼天之势,将春的讯息铺陈得淋漓尽致。作为享有“天下第一梅山”之誉的胜境,这里与上海淀山湖梅园、无锡梅园和武汉东湖梅园并称中国四大梅园,且居其首。
梅香是春风写下的第一首诗。初时似有还无,如远方飘来的古琴余韵;待行至山腰,香气渐浓,化作千万只无形的手,轻柔拂过游人的鬓发衣袂。这香气不似桂花的甜腻,不同玫瑰的秾艳,而是带着山泉的清冽与古籍的墨香,仿佛六朝文人的雅集尚未散场,那些吟咏梅魂的诗句仍悬在枝头,随花苞一同颤动。梅花山植梅面积达一万五千余亩,拥有近四百个品种的四万余株梅树,其中不乏猩猩红、骨里红、照水、宫粉、跳枝、千叶红、长枝、胭脂、玉碟、送春等珍贵品种。最令人称奇的是“别角晚水”,这株镇山之宝全国独此一株,一朵花能开出三四十片花瓣,重重叠叠,合拢成浅玫瑰色、形如精致小碗般的花朵,在阳光下透出玉质的温润光泽,犹如莲花出水,十分妖娆。
梅树的姿态,是岁月雕琢的书法。黝黑的枝干嶙峋如篆,曲折处似隶书波磔,挺拔处若楷法森严。这些梅树依树龄与品种各异,展现出不同的风姿:有的枝粗叶茂,苍劲有力的枝条如同有力的手臂保护着俊俏的梅花;有的枝条垂入水中,又好似有人在溪边钓鱼,那是垂枝梅,其树枝酷似柳枝,垂入水中,别有一番风情。一群孩童嬉笑着跑过,粉扑扑的脸颊与枝头宫粉梅相映成趣。一位拄杖的老人驻足于绿萼梅前,用枯瘦的手指轻触花瓣,喃喃道:“今年开得比去年更盛了……”他或许年年赴此花约,将人生的刻度刻进了梅树的年轮里。登临梅花山制高点的博爱阁或观梅轩凭栏俯视,棵棵梅树尽收眼底,茫茫梅海一望无际,春风徐来,阵阵清香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穿过梅林向南,忽见石象路畔神兽默立。石骆驼的背脊积了层浅粉花瓣,仿佛刚从丝绸之路驮着花雨归来;石麒麟颔首嗅梅,冷硬的玄武岩竟被春意柔化了棱角。此处是明孝陵神道,呈东西走向,沿途排列着狮、獬豸、象、马、骆驼、麒麟等六种十二对石兽,每种两对,一卧一立,代表了当时的最高石刻艺术水平。而梅花山本身,原名“孙陵岗”,为三国时孙权的墓地所在。相传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建陵时,因敬重孙权是条好汉,特命神道绕孙陵岗而筑,留这位英雄静赏千秋花事——帝王霸业终作土,唯有春色永恒。梅花山也是南京一处重要的“文化空间”,与梅花山发生联系的一个个历史巨人,如孙权、朱元璋以及伟大的民主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中山陵位于梅花山东北侧),使其增添了许多传奇,遍地的文物古迹,更让梅花山在国内赏梅胜地中独具特色。
花径上游人如织,却无喧哗之感。偶有花瓣飘落少女的纸伞,她便小心收起夹进书页;摄影师架起三脚架,等待微风拂过时那场“梅花雪”;画师们在水墨稿上点染胭脂色,欲将流动的春色凝于绢素。山脚的暗香阁飘来茶香,有老者临窗品茗,梅影映在青瓷杯里,恍如将整座山饮入腹中。邻桌的孩童举着梅花糕追问:“妈妈,梅花是不是把甜味借给点心啦?”满座皆笑,惊起枝头雀鸟。此刻的梅花山,既是花海,也是伞海,更是人海,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夕阳西下时,我循着来路下山。回首但见月华初上,梅林浸在淡蓝的夜雾中,暗香愈发清幽。山门处的楹联在灯笼映照下依稀可辨,博爱阁东侧内立柱上由张平沼所书的楹联写道:“博大精深中外古今齐翘首,爱民救国圣贤尧舜证天心”。此刻方悟,这满山梅花何止是自然盛景?它们承载着金陵城的千年文脉,是寒冬里不灭的暖意,是喧嚣中不辍的清音,更是中国人心中“不经寒彻骨,怎得扑鼻香”的精神图腾。梅花被誉为花中四君子之首,具有坚韧不拔、不屈不挠、奋勇当先、自强不息的崇高品质和坚贞气节,象征着中华民族的精神。
春满梅花山,何须问归期?纵使走出山门,那缕梅香已如知己,悄然随行于漫漫旅途。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