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就是像个坐在江边石头上、一边泡脚一边吟诗的文艺中年,正如它的名字下雪后就变成“金陵”。他脚底是滚滚东逝的长江水,屁股底下是亿万年前火山喷发留下的石头,手里还捧着一本写满唐诗宋词的旧书,时不时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彩斑斓的雨花石,对着阳光眯眼端详,然后感叹一句:“这水,咋又涨了?这石头,咋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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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从一块“会呼吸”的石头说起
南京这地方,天生就是个“石头的命,水的心”。
打开南京的地质图,你会发现这座城市坐落在扬子古陆的北部边缘,基底是轻变质的片岩和变质的火山岩。什么意思?就是说,在亿万年前的地质运动中,这里岩浆喷涌、地壳升降,硬是把一片汪洋挤成了山峦起伏的丘陵。宁镇山脉从东向西蜿蜒而来,在城东拱起了钟山(紫金山),主峰北高峰海拔448.9米,是宁镇山脉的最高峰。它的余脉一路向西延伸,由富贵山、九华山、鸡笼山、鼓楼岗、五台山一直延伸到清凉山,像一条沉睡的石龙,把南京城分成南北两半——北边是金川河流域,南边是秦淮河的天下。
但南京又离不开水。长江自西南向东北斜贯市境,在南京境内流长约93公里,东距入海口300多公里。秦淮河自南向北奔流而来,是南京的“母亲河”。玄武湖、莫愁湖像两颗明珠,镶嵌在主城区。全市水域面积占总面积的11.4%,地下水资源更是丰富得让人眼红——江宁的汤山温泉、江浦的汤泉、浦口的珍珠泉,哪一个不是泡澡爱好者的天堂?
这就是南京:石为骨,水为血。石头给了它倔强的脾气,水给了它灵动的眼神。三千多年来,这座城市就在江湖之间“任性”地活着——有时把湖水放干种地,有时又把江水引进来洗澡;有时在石头上刻字,有时又在石头缝里找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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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石头城——一张“鬼脸”吓退百万兵
要说南京最“石”的地方,非石头城莫属。
石头城位于今天南京城西北的清凉山后,自虎踞关龙蟠里到草场门,全长约3000米。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楚威王七年(公元前333年),楚国灭越后,在石头山上筑了一座城邑,取名“金陵邑”。这是南京被称为“金陵”的由来。
但真正让石头城名声大噪的,是三国时期的孙权。东汉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孙权从京口(今镇江)迁治秣陵,在金陵邑的旧址上依山筑城,取名“石头城”。那时候的长江水就在石头城墙下,石头城是孙吴水军的总部,江面上泊着上千艘战船,城内建有石头仓库,储存粮食和兵器。那是石头城最风光的年代——扼守长江天险,虎视天下。
不过,你现在看到的石头城,其实不是孙权建的那座,也不是因其出产雨花石。南京出版社副社长卢海鸣博士在整理明代文人解缙的作品《南京》时发现,现存的石头城是明朝朱元璋时期修筑的。解缙记载得很清楚:石头城是“吴孙权修理,因改曰石头城,今城于其上,甓以砖石,雄壮险固,甚得控制之胜”。意思是孙权只是“修理”,真正大规模筑城的是明朝。
那现在的石头城为什么又叫“鬼脸城”呢?这就得说到地质了。
石头城的城墙中段,有一块凸出的椭圆形红色水成岩,属于晚白垩纪浦口组地层。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雨淋,这块岩石风化成了一个狰狞的鬼脸轮廓——眼睛、鼻子、嘴巴,活灵活现。更绝的是,石壁前有一方池塘,鬼脸的倒影映在水中,形成了“鬼脸照镜子”的奇观。
民间传说更离谱:三国时,曹操亲率大军准备趁月黑风高偷袭东吴,战船开到江面上,远远看见一个高大狰狞的恶鬼据守城门,吓得赶紧撤退,从此再也不敢贸然进犯。
同治《上江两县志·山考》里有一句话,点出了石头城的命名由来:“自江北以来,山皆无石,至此山始有石,故名石头城。”江北那些地方都是土山,走到这儿突然看见石头了,所以叫石头城。就这么简单,也这么实在。
唐代以后,长江河道逐渐西移,石头城下的江水退去,这座曾经雄踞江边的军事要塞,慢慢变成了文人墨客凭吊怀古的地方。刘禹锡写《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那种苍凉感,现在去清凉山还能咂摸出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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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王安石与玄武湖——一个“烂摊子”引发的“水史”公案
如果说石头城是南京的“骨”,那玄武湖就是南京的“血”。
玄武湖这个湖,历史比南京城还长。秦汉时叫“桑泊”,东吴时因位于城北叫“后湖”,东晋时叫“北湖”,刘宋元嘉年间才正式得名“玄武湖”——中国古代神话中,北方之神是“玄武”,形象是大蛇缠龟。六朝时期,玄武湖大得很,面积将近半个南京城,与长江相通,可以操练水军,也是皇家猎场和游乐场所。
但到了北宋,玄武湖已经落魄了。《宋史·河渠志》记载:“城北有后湖,往时岁旱水竭,给为民田,凡七十六顷,出租钱数百万,荫灌之利遂废。”湖水干涸,部分湖面已经被辟为农田。堂堂皇家园林,沦落成了“烂摊子”。
就在这时,一个改变玄武湖命运的人出场了——王安石。
宋神宗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因变法受挫被迫辞去宰相的王安石,外放江宁府(今南京)担任知府。这是他第二次出任江宁府尹。虽然官场失意,但这位改革家的脾气一点没改——他决定在南京继续推行变法,重点瞄准了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玄武湖。
面对这个“烂摊子”,王安石很纠结:如果疏浚复湖,工程浩大,见效慢,不符合他急性子的性格;如果弃置不用,又可惜了这么一大片水域。思来想去,他做了一个让后世南京人争论了九百多年的决定——泄湖为田。
熙宁八年(公元1075年),王安石向宋神宗上了一封《湖田疏》:
臣蒙恩特判江宁军府……窃见金陵山广地窄,人烟繁茂,为富者田连阡陌,为贫者无置锥之地。其北关外有湖二百馀顷,古迹号为玄武之名,前代以为游玩之地,今则空贮波涛,守之无用。臣欲于内权开十字河源,泄去馀水,决沥微渡,使贫困饥人尽得螺蚌鱼虾之饶,此目下之利。水退之后,济贫民,假以官牛、官种,又明年之计也。贫民得以春耕夏种……无令豪强大作侵占。专驾巡狩,复为湖面,则公私两便矣。
王安石的想法很实在:玄武湖“空贮波涛,守之无用”,不如在湖中开十字河把水放掉,让穷人先捞鱼虾解燃眉之急,水退之后再把田地分给他们耕种,官府提供耕牛和种子,收成后按田地等级收点水面钱,既解决了贫民生计,又增加了财政收入。万一皇帝哪天想巡游了,还可以恢复成湖面。
神宗皇帝批准了。继任的江宁知府执行得很彻底:民工们挖开湖口,把湖水放入长江,在湖中开设十字河道,改湖为田,把桑田分给贫民,为了方便交通,还在湖上架了桥。工程完工后,玄武湖基本消失了,“惟城北十三里仅存一池”。
就这样,南京最大的水体,在地球表面消失了200多年。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王安石这步棋走得有点急。玄武湖没了,南京城陷入了“雨则涝,旱则涸”的尴尬境地。城内不少河道因缺水而淤塞,原本三面环水的南京城,居然变成了一个缺水城市。南宋《景定建康志》批评王安石“田出谷麦,所利者小;湖关形势,所利者大”,并提出复湖的主张。
直到元大德五年(1301年)和至正三年(1343年),元朝的南京地方官两次疏浚玄武湖,南京城遇雨成灾的局面才稍获改善。明朝初年,朱元璋定都南京,为了扩大城池规模,派人疏浚十字河,同时建闸提升城外水面,玄武湖才得以重现,但面积已经大大缩小,只有六朝时期的三分之一。
更有意思的是,王安石本人后来也回过味来。经历了人生几度沉浮后,他第三次担任江宁知府,不久便辞官隐居在燕雀湖畔的半山园。一天,他应好友杨德逢的邀请来到玄武湖畔,看到往日的湖水已经变成麦苗青青的农田,一时兴起,在杨德逢家墙壁上题了一首诗——《书湖阴先生壁》: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诗写得真好,真美。但“一水护田”这四个字,现在读来总有点黑色幽默——那片“护田”的水,原本可是“护城”的湖啊!
后人常拿王安石和苏轼对比。同样是治湖,苏轼在杭州的做法就聪明得多。北宋元祐四年(1089年),苏轼第二次任杭州知府,面对的是同样的“烂摊子”——西湖淤塞近半。他的做法是:向朝廷上《乞开杭州西湖状》,获得批准后,发动20万民工疏浚西湖,用挖出的淤泥筑成一条横贯湖面的长堤(就是现在的苏堤),堤上种桃种柳。从此,西湖重现在山青水碧的盛景,杭州人用诗文称颂了九百多年。
王安石“窥近利而失远图”,苏轼“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大概是两位大文豪在水利工程上的一次隔空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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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长江与南京——一条大江的“任性”与“包容”
石头城下,江水早已退去。但长江并没有离开南京,它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任性”地影响着这座城市。
南京地处长江下游,长江自西南向东北斜贯市境,长约93公里。沿江两岸,分布着大片沿江洲地和江心洲地,海拔均不到10米。秦淮河、滁河、金川河等大小120条河道,或直接入江,或先汇入湖泊再入江,构成了庞大的长江水系。
长江给南京带来的,首先是“活水”的滋养。历史上,长江水位的高低直接影响着南京城内河道的通航和水质。丰水年份,江水倒灌入秦淮河、玄武湖,城内水网生机勃勃;枯水年份,江水退去,河道淤塞,南京人就得四处找水喝。
长江也给南京带来了“水患”的威胁。六朝时期,石头城下江面宽阔,是天然的水军基地,也是天然的防洪屏障。但江水涨落无常,有时会冲毁江堤,淹没农田。唐代以后,长江河道逐渐西移,石头城下的江岸变成了陆地,南京城才稍稍远离了江水的直接冲击。
但长江最“任性”的一点,是它塑造了南京的地下水。南京地下水资源丰富且水质优良,江宁的汤山温泉、江浦的汤泉、浦口的珍珠泉,都是长江水系渗入地下、经过地热加温后涌出的“杰作”。这些泉水,水温常年保持在30℃以上,富含多种矿物质,泡一次澡,比喝十碗鸡汤还补。
南京人对长江的感情很复杂:既爱它,又怕它;既离不开它,又想躲着它。这种矛盾心理,在南京的地名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长干里”,这个南京最古老的地名之一,就是例证。南京古方言中,“干”指山间平地,“长干里”就是山冈间长条形的平地。长干里靠山临水,是著名的商贸口岸,也催生了无数“长干爱情故事”。李白在《长干行》里写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成了千古流传的成语。
还有“军师巷”,在中华门内镇淮桥东北侧。相传这里是诸葛亮出使东吴时的驻节之所。赤壁之战前夕,诸葛亮奉命出使东吴。一天,孙权来探望他,指着秦淮河问:“诸葛先生,秦淮河风光如何?”诸葛亮答:“激浪翻腾,桅杆如竹,码头上货积如山,东吴富饶名不虚传。”孙权又问:“先生如何看北岸?”诸葛亮答:“街道整齐,市井繁荣,车水马龙,欣欣向荣,只有天上的街市才能相比!”孙权却叹气:“只怕人间美景不久将毁于兵燹!”诸葛亮明知故问:“这是为何?”孙权装作愁眉不展:“曹操百万大军如狼似虎,谁能抵挡得住?”诸葛亮笑道:“只要孙将军与刘主公合力抗曹,定能取胜。”孙权追问:“我该怎么办,才能真的打败曹操?”诸葛亮答:“当皇帝!”孙权惊问:“我当皇帝?”诸葛亮点头:“正是,当东吴皇帝。钟山龙蟠,石城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
后来,孙刘联合击败曹军,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础。后人钦佩诸葛亮的智慧,便把他驻节的巷子叫作“军师巷”。清甘熙《白下琐言》卷二记载:“诸葛祠在信府河军师巷,相传和吴破魏时,武侯曾驻节于此……”
长江、石头城、秦淮河、玄武湖、石头记——这些水与石的结合体,共同构成了南京的地理骨架,也塑造了南京的文化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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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水与石的千年“纠缠”
今天,站在石头城的“鬼脸”前,看着池塘里倒映的狰狞面孔,你很难想象——九百多年前,这里曾是江水拍岸的军事要塞;六百多年前,这里曾是朱元璋修筑城墙的工地;而今天,这里只是南京市民晨练散步的公园。
玄武湖的水,早已不是王安石泄湖为田时的模样。它被疏浚过,被扩大过,被保护过,现在成了南京人划船、散步、谈恋爱的好去处。湖边的明城墙,是朱元璋定都南京后修筑的,高坚甲于海内,六百多年风雨沧桑,依然巍然屹立。
长江还在流,从上游带来泥沙,也带走故事。汤山温泉还在冒泡,每年吸引无数人前来泡澡养生。秦淮河还在流淌,两岸的夫子庙、乌衣巷、桃叶渡,依然是最热闹的地方。
王安石当年在《桂枝香·金陵怀古》里写道: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
“千里澄江似练”——长江像一条白色的丝带,缠绕着南京。“翠峰如簇”——翠绿的山峰像箭头一样簇拥着南京。这就是南京,一座在江湖之间“任性”了三千年的古城,一座在石头上刻字、在水里找故事的古城。它从石头中崛起,在江水中成长,在湖水的涨落中学会了从容。
说不定哪天你路过玄武湖,看见湖面上波光粼粼,听见游船上的笑声,会想起九百年前那个倔强的老头,站在湖边,看着自己的“杰作”,写下“一水护田将绿绕”的诗句。
他当时的心情,是得意,是后悔,还是释然?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水还在流,石头还在,南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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