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南大校门管得严,非校友不能随便进。前几次入校办事,核验身份挺麻烦,反倒让鼓楼校区深处那栋红砖楼,多了几分神秘。后来办了校友卡,进出就方便了,来来回回经过,有空了,总爱走近些,仔细打量它,感受那神秘背后的烟火气与百年厚重。
我曾在南大读计算机专业第二学历,那时候学校刚把计算机纳入第二学历。能和这群同学一起学习,心里挺庆幸,也借着这段求学时光,和这栋北大楼结下了隐隐的羁绊,每次走近,便多一份亲切。
红楼初立
汉口路22号,那栋被爬山虎紧紧缠绕的红楼,便是南大人口中的北大楼——因中间塔楼曾悬一口巨钟,故有“钟楼”之称,与北京的北大无关,专属于金陵大学(后为南京大学)北园。1917年动工,1919年落成,这百年间的每一段印记,都是汉口路22号最珍贵的百年记忆,它见证了金陵大学的兴衰、1937年的庇护、1964年的转型,始终屹立,镌刻着南大人的坚守。
这楼由美国帕金森事务所设计,主设计师是美国土木工程师A. G. Small(司迈尔)。他将中西之美融于一身:塔楼为十字脊顶,配中式瓦顶,明城墙老砖砌墙,清水勾缝,不施粉黛却自有韵味。楼不高,两层带地下室,塔楼拔至五层,当年在南京城算得上拔尖,登楼可览紫金山黛色、玄武湖波光,晴日里更能望见长江浩渺。
它最初是金陵大学行政院,1930年短暂作为文学院,1952年院系调整后成南大行政楼。木地板踩上去咚咚作响,似有岁月回响;钢窗朴素,耐不住南京气候,寒冬里,楼内人裹着棉袄、捧着热茶办公,寻常烟火中,藏着细碎温情。
红楼渡人
南京人记着这楼,从不是因“全国重点文物”的头衔,而是1937年寒冬,日本人破城时,这栋红楼为近万名难民撑起了避风港。彼时金陵大学是南京安全区最大收容所,北大楼与东、西大楼一道,腾尽教室、走廊,甚至楼梯底下,供拖儿带女、衣衫褴褛的难民栖身。
陈嵘、齐兆昌等教授带着职员,拆床搬桌、筹措钱款,寒冬里烧炉煮粥,驱散难民的寒意与绝望。魏特琳(Minnie Vautrin,中文名华群),这位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美国教授,被大家唤作“华小姐”,每日从陶谷新村赶来巡视。彼时日本领事馆的挑衅已笼罩校园,她借来美国国旗,甚至在校门口悬挂,以中立国身份庇护难民,日军来抢人时,她张开双臂挡在前面,即便挨耳光、被刺刀威逼,也从未后退,一句“这是我的家,我不能离开”,饱含对这片土地的赤诚。
局势稍缓,北大楼里办起难民学校,陈嵘博士牵头授课,难民中的先生们也主动请缨,从清晨到傍晚,汉语、英语、劳作课程不停,既是传递知识,也是播种希望。这栋楼,是救命之所,更是续文化之根、守读书之魂的地方,南京人记这份恩,念了一辈子。
风骨留痕
这栋红楼,见证过太多风骨,也藏着许多名人的足迹。陈裕光,金陵大学第一位华人校长,化学博士,在这楼里办公二十四年,以“诚真勤仁”为校训,穿长衫、食素餐,将金大打造成“中国最好的教会大学”。抗战时学校迁蓉,他在日机轰炸中受伤,次日依旧坚守岗位,晚年捐出故居,朴素一生,风骨永存。
1934年,隔壁日本领事馆竖旗挑衅,旗杆与北大楼齐平。师生们触目刺心,31名学生联名募资,陈裕光校长全力支持,历经半年,在大礼堂南侧大草坪竖起一根43.67米高的钢管旗杆,比日军旗杆高出10尺,成为当时南京最高旗杆,承载着“镇其邪、挫其锐、克其霸”的骨气,也成为这栋红楼百年记忆里最热血的一笔。每日号声响起,国旗升降,学生们原地肃立,那号声,是民族抗争的回响,更是百年记忆里不可磨灭的呐喊。
吴有训任中央大学校长时,常来校园,一身蓝布大褂徒步而行,曾被教育部传达室拦下,却淡然一笑。“五二〇”运动中,他走在学生队伍最前,力保青年,后来毅然辞职,这份赤诚,南京人始终记得。
赛珍珠(Pearl S. Buck)也曾在此栖居,这位1932年普利策奖、193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在北大楼附近的宿舍里,观察农民生活、描摹南京风土,写下《大地》,字里行间满是眷恋。陶行知求学金陵大学时,常从楼前走过,后来践行“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誓言,功成名就后仍常回校驻足,回望初心。
陋室担当
1963年,匡亚明调任南京大学校长。次年中法建交,国家急需法语人才,他急国家之所急,扩大法语本科招生、筹建专科,教室紧缺之际,果断将校部从北大楼迁出,搬到图书馆东侧三排不足十平米的简易平房,把红楼让给法语专科使用——这平房,后来也成了“匡亚明班”的象征。
那平房夏天闷热、冬天严寒,匡亚明在此办公,从1964年直到“文革”被打倒,1978年复出后,依旧回到这里,坚守至1982年卸任。他的继任者也延续这份坚守,记者撰文《陋室生辉》,将这段佳话传遍全国。这份担当,无需华丽辞藻,却足以铭记一生。
常有传言说北大楼是理学院主楼,实则不然,理学院主楼是东大楼。这栋楼功能几经变迁,从行政院到文学院,再到教室、行政楼,唯有育人初心,从未改变。
古楼烟火
北大楼是南大的精神象征,南大人说起母校,从不说“鼓楼校区”,只说“北大楼那边”,简单几字,藏着最深的眷恋。楼前的爬山虎,是汪曾祺笔下的模样,绿叶遮墙,秋日变红,像火,像陈年印章;余光中曾称它为“常春藤”,实则是南京的爬山虎,叶宽根壮,攀附墙面,恰如南京人的坚韧。
楼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早年金大教职员探讨治学之道,后来陈寅恪、李四光等大家来此讲学,如今仍是行政办公的景象。博士生、硕士生们进进出出,在楼前拍照留念,他们或许不知,地板下藏着八十多年前的煤渣,墙缝里嵌着当年难民的体温,每一寸砖瓦,都藏着岁月的故事。
南京老楼不少,唯有北大楼是“活”着的,与南京人的生活紧紧缠绕。清晨,老师骑车穿过林荫道,车铃清脆;中午,学生在草坪上吃盒饭、晒太阳;傍晚,老人牵狗散步,小狗在爬山虎下撒尿,寻常烟火,浸润着这栋百年红楼。
它也有寂寞时,暑假空寂,寒冬覆雪,唯有爬山虎随风作响,保安在传达室打盹,岁月静好。它不说话,却藏着汉口路22号所有的百年记忆:1919年的落成、1935年的旗杆、1937年的坚守、1964年的搬迁,还有那些从楼里走出的人,或建功立业,或归于平凡,所有故事,都沉淀在岁月里,拼凑成这栋红楼的百年风华。
2006年,北大楼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7年,入选“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如今南大主体迁往仙林,鼓楼校区成了回忆的载体,楼前石板路依旧,梧桐、雪松四季轮回,物业清扫落叶的抱怨,都是南京最真实的日子。
深夜路过,塔楼的灯像孤星闪烁,这栋楼在闹市中站了百年,见证了朝代更迭、战火与和平,沉默却有力量。南京人路过从不特意凝望,但若带外地朋友来,总会轻指红楼,平淡地说:“喏,北大楼,我们南大的。”那份骄傲与深情,藏在不经意的语气里。
这楼,是南京的楼,是中国人的楼。没有故宫的庄严,没有外滩的繁华,红砖斑驳,却经得住风雨打磨,镌刻着汉口路22号一代代人的故事,承载着这栋红楼的百年记忆。它像南京人,像中国人,不张扬,却坚韧,能扛事,能过日子,在岁月里,守住骨子里的骨气与尊严,也守住这百年间的每一份温暖与坚守。
明年春天,爬山虎还会抽新绿,楼里还会人来人往。北大楼,就那样立在汉口路、立在鼓楼,继续它的百年征程,沉默而有力量,平凡而有风骨。
薛小华2026.3.3元宵节